陈国威以为自己对圣育中学已经很熟悉了。他熟悉中四A班每一张课桌的划痕,熟悉306教室窗外那棵总是在掉叶子的梧桐树,熟悉食堂B餐猪扒饭的咸度和A餐咖喱的出厂日期。但当他真正走进后勤部那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时,他才发现这所学校还有另一半——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藏在墙壁和管道之间的隐秘世界。
后勤部位于教学楼地下二层,走廊里没有窗户,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剩下的几根发出嗡嗡的低鸣,光线昏暗得像黄昏的海底。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安全规范海报,角落里的消防栓玻璃碎了一块,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消毒水和发霉抹布的味道。
林嘉怡走在他前面,步伐轻快而稳定,像是走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她手里拿着一个夹板,上面夹着几张学生会专用的后勤巡检表,这是她作为学生会主席的合法权限——定期检查后勤部的工作情况。而陈国威跟在她身后,扮演的角色是她临时拉来的“苦力”,负责记录维修工单的完成情况。
“陈国良的工位在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间,”林嘉怡压低声音说,没有回头,“他每天早上八点到岗,下午五点下班,中间有一个小时午休。今天是周四,按惯例他应该在检修三楼的电路。所以现在他的工位应该是空的。”
“你连他的排班表都知道?”陈国威问。
“学生会主席有全校所有部门的排班表。”林嘉怡的语气理所当然,“你以为我只是收班费和办运动会的吗?”
陈国威没有再问。他已经逐渐习惯了林嘉怡这种“你以为我只是什么什么但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的说话方式。每次他觉得已经摸清了这个女生的上限时,她就会从文件夹里掏出一张新的底牌,告诉他上限还在上面。
走廊尽头的左手边,一扇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维修组·陈国良”。陈国威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他用手指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入,林嘉怡紧随其后。
工位很小,一张旧木桌,一把折叠椅,一个铁皮工具柜,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行维修记录。桌上散落着几个螺丝刀、一卷电工胶带和半包拆了封的万宝路。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金属和机油的气味。铁皮柜上锁了,是一把老式的弹子锁,对陈国威来说,这种锁的防护等级基本等于“请进”。
“帮我把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钢丝和一根张力扳手。林嘉怡二话不说站到了门口,背对着他,眼睛盯着走廊。
锁芯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不到十秒就弹开了。陈国威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维修工具——扳手、钳子、电笔、绝缘胶带,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整洁得不像是一个单身中年男人的工位。他仔细检查了工具箱的每一层,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磨损严重,边角都起了毛边。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不是维修记录。
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学生的名字,旁边标注着详细的个人信息——家庭住址、父母职业、每月零花钱数额、最近一次跟家里吵架的时间和原因。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勾,有些画了圈,还有一些被用红笔划掉了。画圈的备注栏里写着具体的金额和日期,画勾的备注写着“待观察”,被划掉的名字旁边清一色标注着“已还清”或“已毕业”。
陈国威快速翻到最近的几页,在最末一页上看到了麦志豪的名字——就是林志远在茶餐厅里提到的那个中三学生,上周在游戏厅签了三万块借据。麦志豪名字旁边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父母均为律师,家庭年收入估五百以上。亲子关系极差,父亲常年出差,母亲有外遇,两口子正在闹离婚。目标对球鞋和游戏机有强烈需求。推荐优先接触。”
下面还附了一行日期,正是麦志豪签借据的前一天。
“找到了。”陈国威把笔记本举起来给林嘉怡看,“这就是证据——他在系统性地收集学生的个人信息,然后推荐给放贷的人。”
林嘉怡只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夹板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记录的心理评估比他维修过的风扇还多。”
陈国威继续往下翻。笔记本的后半部分记录的不是学生信息,而是一串串数字和代号——日期、金额、简写的人名。看起来像是某种账本,但格式跟算盘张的账本完全不同。这些数字的单位不是“万”,而是“千”,金额普遍较小,而且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一个字母,有的是“S”,有的是“F”,有的是“T”。
他看不懂这些代号,但林嘉怡走了过来,低头看了几秒,忽然开口:“S是‘收’,F是‘放’,T是‘推’。”
“什么?”
“‘推’就是推荐。这笔是‘T’,意思是他推荐成功了一个目标,收了推荐费。这笔是‘S’,意思是他自己也放了一笔小额的私人贷款。”林嘉怡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里——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金额两千,代号‘F’,后面备注了一个名字缩写‘LJW’。这笔钱是他借出去的,也就是说,他不只是物色目标,他自己也放贷。”
陈国威的眉头锁紧了。这比他们之前预想的更复杂——陈国良不只是“教书先生”,他还亲自下场做小额的私人放贷。这说明他的角色不是简单的“物色”,而是兼具了“运营”的功能。换句话说,他可能是算盘张的下线,但也有可能——他是另一个平行的放贷节点,只对更上层的人负责。
他拿出手机,把笔记本的每一页都拍了照,然后把笔记本原样放回铁皮柜,重新锁好。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检查了一下地面和桌面,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走到门口拍了拍林嘉怡的肩膀。
“走。”
“等一下。”林嘉怡站在原地,目光仍然停留在那个铁皮柜上,“他抽屉里还有东西。”
“你翻过他抽屉?”
“上学期我来做后勤巡检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他拉开过最上面的抽屉。”林嘉怡蹲下身,拉开桌子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蓝色文件夹,我当时以为是维修手册。但现在想起来,那个文件夹的厚度——不像手册。”
抽屉里确实有一个蓝色文件夹,但被封面上贴着的“电路图汇总”标签伪装得很不起眼。陈国威拿起文件夹翻开,里面不是电路图,而是一份份学生签名的借据复印件,每张借据都附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借款学生的家庭背景、心理评估和“风险评级”。风险评级分为三档——A档“父母好说话,被发现后容易摆平”,B档“父母态度不明,需谨慎”,C档“父母可能报警,尽量避免”。
陈国威翻到最底下,看到了一份跟其他都不一样的文件。那是一张手写的名单,标题写着“圣育中学重点目标(本学期)”。名单上大约有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标注了详细的评估信息。但最后一个名字让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林嘉怡”。
她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林嘉怡的名字旁边标注了一行字:“学生会主席,父亲为廉署调查主任,极度危险。不推荐接触,但需持续观察其动向。如发现其调查本系统,优先上报。”
后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林嘉怡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陈国威注意到,她握着夹板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是沉默的、克制的、被极强的自制力压制住的,但正因为被压制,所以更加浓烈。
“他们一直在监视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而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藏得够好。”
陈国威把文件夹放回抽屉,关上,站起来面对着她。他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但林嘉怡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深呼吸了一下,抬起头,脸上的愤怒已经被压了回去,重新换上了那副从容的表情。只有她眼底那一丝还没完全褪去的冷意,暴露了她刚才经历的情绪波动。
“继续查。”她说,“既然他们把我列成了目标,说明这所学校里被列成目标的学生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
陈国威点了点头。他把手机里的照片发给了黄炳耀,附了一条消息:“陈国良的笔记本和借据证据已固定,建议立即申请搜查令。另外,名单上出现了林嘉怡的名字——‘教书先生’的系统里已经注意到廉署的存在了。”
消息刚发出去,走廊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地下二层里格外清晰——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沙沙声,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铁门合页转动的吱呀声。陈国威瞬间判断出来人的方向——不是从他们来的入口进来的,而是从走廊另一头,后勤部的后门方向。
后门连接着学校的垃圾站,平时只有清洁工和收垃圾的货车司机会走。这个时间点,清洁工已经下班了。
陈国威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眼房间——没有窗户,正门是唯一的出口。而那个脚步声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不急不缓,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他一手把林嘉怡拉到门后,另一只手无声地解开了腕上的手表塞进口袋——手表边缘的金属扣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作为指虎使用。他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放在前脚掌,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脚步声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脚步声在门前停下了。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被一个影子遮住了一瞬。然后,那个影子移开了,脚步声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脚步声停了。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一扇门被推开,又关上。
陈国威等了三秒,确认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探出半个头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尽头拐角那扇门上写着“配电室”。那扇门是后勤部最深处的房间,平时除了电工之外没有人会进去。而刚才那个人影消失在配电室里,说明他要么是来检修电路的,要么是来找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的。
他想起林嘉怡说过的话:陈国良今天按排班表应该在检修三楼的电路。但刚才那个人的体型和走路姿态——略微驼背,步伐不急不缓——跟他在操场上看到的跛脚维修工高度吻合。
“配电室。”陈国威压低声音说,“陈国良可能在配电室里。”
林嘉怡立刻翻开她的文件夹,抽出一张后勤部的平面图——这张图她显然早就准备好了。她用笔在平面图上标出一条路线:“从这边绕过去,经过锅炉房和清洁用品仓库,可以到配电室的后门。后门是消防通道,理论上常年不锁,但我不确定。”
陈国威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为什么会有后勤部平面图”这种已经没有必要问的问题。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修正了对这个十七岁女生的评价——她不是一个普通的线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会主席,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廉署主任的女儿。她是一个在信息差和提前准备方面有着惊人天赋的战略型人才。如果她将来加入警队,黄炳耀的位置迟早是她的。
“你留在这里。”陈国威说。
“不行。”
“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你的是‘遇到意外情况要撤退’,”林嘉怡打断他,目光坚定得像两颗钉子,“目前还不算意外。有人在配电室里,而我是学生会主席,有合法的理由去检查配电室的安全卫生状况。你跟着我,是我的苦力。这个理由在任何问询面前都站得住脚。”
陈国威发现自己又一次被她说服了。或者说,他习惯了被她反驳。这两件事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深吸一口气:“跟在我后面,保持三步距离。”
两个人沿着林嘉怡标出的路线绕过了锅炉房。锅炉房里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墙壁摸上去是温热的。清洁用品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堆着成箱的漂白水和洗衣粉,气味刺鼻。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陈国威顺手从门边拿起了一根替换用的拖把杆——铝制的,空心,但足够结实。这不是他惯用的武器,但在后勤部这种地方,一根拖把杆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不引人注目。
配电室的后门确实没锁。消防通道的铁门上积了一层薄灰,门把手上却干干净净——说明最近有人用过。陈国威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了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打电话,但地下室信号不好,也可能是对着什么人说。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配电室里光线充足,白色的日光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房间里满是配电柜和缠绕的电缆,空气里有微弱的电流嗡鸣声。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房间中央,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是陈国良。
“我知道,我已经在收拾了。”陈国良的声音通过门缝传过来,语气急促而紧张,“麦志豪那笔钱我不要了,行不行?算盘张那边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从来没见过他本人,我只是交名单——名单而已!你们跟他说过,不会把我扯进来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陈国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笔记本我已经烧了。借据复印件也碎掉了。没有人会找到证据。”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哀求,“我可以停手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转过身来,正对上了门缝里陈国威的眼睛。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在配电室惨白的灯光下碰撞在一起。陈国良的脸色刷地变了——从焦躁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决绝。他的右腿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那个跛脚的姿态在这一刻格外明显。
他没有挂电话,而是把手机直接摔在了地上。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陈国威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没有跑,没有求饶,反而猛地冲向了配电柜,一把拉开了总电闸的保护盖。
“别过来!”陈国良的手悬在总电闸上方,声音嘶哑而颤抖,“这个电闸连着全校的主电路,我只要把扳手往下一拉,整栋教学楼的电都会断。现在是下午三点半,走廊里都是学生,突然断电的话,楼梯上会有人摔下来,电梯会卡住,实验室里有正在做的化学实验——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陈国威推开门走了进去。他的步伐很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拖把杆被他不动声色地靠在门边。他没有直视陈国良的眼睛,而是把目光放在对方的手上——那双粗糙的、常年干维修活的手,此刻正紧紧握着电闸的扳手。
“你拉电闸,对你没有任何好处。”陈国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断了学校的电,消防和电力公司的人五分钟就能到。你跑不了。”
“我本来也跑不了。”陈国良笑了,笑容在日光灯下显得苍白而扭曲,“你知道他们刚才在电话里说什么吗?他们说要么我自己消失,要么他们帮我消失。算盘张被抓之后,我这个‘教书先生’就没用了——对你们来说是人证,对他们来说是隐患。所以我横竖都是完蛋。”
“不对。”陈国威往前迈了一步,“你还有选择。配合警方,供出你上面的人,可以转为污点证人。你做的那些事——物色目标、写评估报告——归根到底只是外围工作,量刑不会太重。”
“你骗我。”陈国良的手指在发抖,“我知道警察那一套——先稳住你,等你招供了再把你扔进监狱。我见过太多——”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配电室的后门再次被推开了。
林嘉怡站在门口,手里举着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她的表情冷静而郑重,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专业感。
“陈国良先生,我是廉政公署的注册线人林嘉怡,编号LC-0417。你刚才说的话我已经全部录音了。你说你‘从来没见过算盘张本人’,那你的名单是交给谁的?你在电话里说的‘他们’——是谁?”
陈国良愣住了。他盯着林嘉怡,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然后他的表情从愣神变成了一种奇异的、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是廉署的线人?”
“是。”
“学生会主席……是廉署的线人?”陈国良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干涩,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写了那么多风险评估,居然没发现我眼皮底下的学生会主席是廉署的人。你们这一家子——你爸查了我三年,你在我身边转悠了大半年——而我居然还在报告里写你‘不构成直接威胁’。”
他笑着笑着,笑声忽然变成了剧烈的咳嗽。他的手仍然握着电闸的扳手,但指关节已经不再紧张,像是放弃了某种挣扎。咳嗽停下来之后,他靠在配电柜上,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平静。
“名单是交给一个叫‘阿飞’的人。”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单调,像是在背一篇已经忘了一半的课文,“我从来没见过他的正脸,每次都是在旺角地铁站的储物柜里交接——我放名单,他放钱。现金。他让我怎么做事,我就怎么做。至于名单最后到了谁手里,我不问,也不敢问。”
“阿飞的联系方式?”陈国威问。
“只有他联系我。每周五下午,学校操场旗杆下面的砖缝里,他会放一个信封,里面有指令和钱。我拿到指令之后,下一周的周四之前把名单放到同一个地方。”陈国良闭上眼睛,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这周五的信封我已经拿了,下一周的名单还没交。你们如果去查旗杆砖缝——”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恐惧。
因为配电室外面,走廊里,传来了另一个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和刚才陈国良的完全不同——更沉,更快,而且没有任何犹豫。它从走廊那头快速逼近,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面的同一个节奏上,像鼓点,又像倒计时。陈国威判断出来人的步态特征——成年男性,体重至少八十公斤以上,步幅大,落脚重,大概率受过基础的搏击训练。
他在判断的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他退回门边,用极小的动作朝林嘉怡打了一个手势——飞虎队的战术手语,意思是“隐蔽观察,不要暴露”。林嘉怡愣了一下,然后迅速退到配电柜后面,蹲下身藏了起来。
脚步声停在了配电室正门外。
然后,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衬衫、黑色西裤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温和而得体。他右手拎着一个公文包,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看到配电室里站着的陈国威和靠在配电柜旁的陈国良,他露出一个微微惊讶的表情——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一个恰好路过的老师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场景。
“这里在做什么?”中年男人的声音平稳而有磁性,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我是教务主任周正仁。后勤部的人跟我说配电室有异常动静,我来看看情况。”
他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教务主任听说配电室有异常动静,过来看看——这是他的职责。他手上的公文包证明他刚开完会或者准备去开会。他出现的时间是下午,正是教务主任在校园里巡查的常规时间段。一切都很自然,一切都说得通。
但有一件事说不通。
陈国威记得很清楚——黄炳耀告诉过他,教务主任周正仁这周请了病假,要去台北看医生。黄炳耀之所以能顶替李志文当中文代课老师,就是因为教务主任不在,人事安排由副校长临时负责。
眼前这个人不是周正仁。
或者说,他在学校档案里叫周正仁,但他这周不应该出现在学校里。
“周主任,”陈国威开口,语气平淡,“听说您这周请了病假,要去台北看病。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正仁的笑容停顿了一瞬——非常短的一瞬,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陈国威注意到了。林嘉怡也注意到了。就连靠在配电柜上的陈国良,也注意到了。
因为陈国良看着周正仁的表情,忽然变成了死灰色。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出了一个音节——
“是你。”
周正仁没有看陈国良。他的目光停留在陈国威身上,那个温和的笑容重新挂回了脸上,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进了裤袋里。
“陈队长,”他说。这一次,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得不太正常,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你们的行动效率,确实比我想象的高。”
配电室的日光灯闪了一下。走廊里,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