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浩?”
“对。真正的郑浩,或者说,他留下的那个意识。”方敏看了眼手表,“还有半小时就日出了。坚持住,陈朔。半小时,我们就赢了。”
半小时。听起来很短,但在这种地方,在这种状态下,半小时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等着。陈朔盯着手表,看着秒针一格一格跳动。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脏上。
然后,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物理降温。陈朔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能看到墙角的灰尘上结了一层薄霜。寒冷像有生命一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进衣服,钻进皮肤,钻进骨头。
方敏也感觉到了,她抱紧胳膊,牙齿开始打颤。
“来了。”她低声说。
手电筒的光开始闪烁,忽明忽暗。电池还有电,但光就是不稳定,像电压不稳。在闪烁的光中,陈朔看到墙壁上开始出现影子。
不是他们的影子。是别的影子,很多人影,在墙上晃动,扭曲,做出各种诡异的动作。有的在挣扎,有的在跪地哀求,有的在无声尖叫。
然后,那些影子开始从墙上走下来。
字面意义上的走下来。它们从二维变成三维,从平面变成立体,一个接一个地从墙壁里挣脱出来,站在房间里。它们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是一团团人形的黑影,但能看出高矮胖瘦,能看出男女老少。
它们围成一个圈,把陈朔和方敏围在中间。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他们。
陈朔数了数,一共十三个。加上他和方敏,这个小小的地下室里挤了十五个“人”。
“这些是……”他问,声音在颤抖。
“以前的受害者。”方敏说,她的声音也在抖,“2009年那四个,还有之后的其他尝试者。郑浩抓住了他们的意识,把他们困在这里,作为他力量的一部分。”
“那我们现在……”
“我们是第十四个和第十五个。”方敏说,“如果我们失败,也会变成它们这样。”
黑影们开始移动。它们慢慢缩小包围圈,一步一步,朝中间逼近。陈朔和方敏背靠背站起来,但无路可退。四面八方都是黑影,密密麻麻,没有缝隙。
最近的一个黑影伸出手,朝陈朔抓来。陈朔挥拳打去,但拳头穿过了黑影,像打在空气上。黑影的手却结结实实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冰冷。刺骨的冰冷,像被冰冻了千年的尸体抓住。陈朔感到那股冰冷顺着胳膊往上爬,所到之处,肌肉僵硬,血液凝固。他想挣脱,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更多的黑影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腿,他的另一只胳膊,他的肩膀。他被无数只冰冷的手抓住,拖向黑影的中心。方敏也一样,她被黑影淹没,只能看到一只手在挣扎,然后那只手也消失了。
陈朔感到黑暗吞噬了他。不是视觉上的黑暗,是意识上的黑暗。他感到自己的思想在流失,记忆在模糊,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他想起小时候,想起父母,想起朋友,想起工作,但这些画面都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取而代之的是别人的记忆。
一个男孩的记忆。在老房子里奔跑,在饭桌上笑,在夜晚被父母的争吵吵醒,在绝望中看着父亲拿出那个瓶子,在剧痛中失去意识,然后在漫长的黑暗中漂浮,漂浮,漂浮……
那是郑浩的记忆。他在进入陈朔的意识,覆盖陈朔的人格。
不。陈朔在心底呐喊。不,这是我的身体,我的意识,我的生命。你不能拿走。
他挣扎,用尽全部力气挣扎。那些记忆碎片像刀片一样切割着他的意识,但他咬着牙,忍着痛,一点一点把它们逼出去。他想阳光,想温暖,想活着的感觉。他想早晨的咖啡,想午后的阳光,想夜晚的街道。他想一切属于他的东西,一切证明他存在的东西。
黑暗开始退却。那些抓住他的手松开了,冰冷感在消退。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四肢,自己的心跳。他睁开眼睛——
他还在地下室里,坐在地上。方敏倒在他旁边,昏迷不醒。那些黑影不见了,墙上的霜也化了。手电筒的光稳定下来,照着满是灰尘的地面。
然后,他看到了。
对面的墙上,影子又出现了。但这次只有一个影子,一个男孩的影子,静静地站在那里。
影子在动。它举起手,指向陈朔。然后,一个声音在陈朔脑子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声音。
“为……什么……”声音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什么……不接纳我……”
陈朔站起来,面对着那个影子。他知道,这就是郑浩,或者说,是郑浩残留的意识。
“因为这不是你的身体。”陈朔说,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里回荡,“你已经死了,郑浩。十五年前就死了。你应该去你该去的地方,而不是留在这里害人。”
“我……不想死……”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想活着……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可你已经死了!”陈朔提高声音,“你父亲杀了你,杀了你全家!那是悲剧,是错误,但已经发生了!你不能因为你想活,就去夺走别人的生命!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也想活!”
影子沉默了。墙上的轮廓开始颤抖,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我……害怕……”声音变得更轻,更微弱,“黑暗……好冷……好孤单……”
陈朔的心软了一下。不管怎样,郑浩死的时候只有十三岁。他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被迫结束,而且是以那么残酷的方式。他有怨恨,有不甘,有恐惧,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我明白。”陈朔说,语气缓和下来,“我明白你的感受。但这不是解决办法。你困在这里,困了十五年,害了那么多人,你快乐吗?你满足吗?没有,你只是在重复痛苦,把你的痛苦加在别人身上。该结束了,郑浩。放下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影子不再颤抖。它安静地站在那里,然后,开始变淡,变透明,一点一点消散。在完全消失前,陈朔听到最后一句低语,很轻,很轻,像一声叹息:
“谢谢……”
然后,影子彻底消失了。
地下室里的寒意也随着影子的消失而散去。温度回升到正常,霉味还在,但那种阴冷的感觉没有了。陈朔感到一种轻松,一种解脱,好像压在心口很久的一块石头被搬走了。
他去看方敏。她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脸色也恢复了红润。他轻轻拍她的脸:“方敏,醒醒。”
方敏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猛地坐起来:“结束了?”
“结束了。”陈朔说,“他走了。”
方敏愣了几秒,然后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太好了……真的结束了……”
陈朔扶她起来。两人抬头看向那个洞口,天光已经从上面透下来,灰白色的,朦胧的,但确实是天光。天亮了。
他们想办法爬出了地下室。陈朔先上,然后把方敏拉上来。回到603室,晨光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满屋的灰尘。一切如常,但又不一样了。那种压抑的感觉消失了,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些。
他们走出603室,走下楼梯,走出85号楼。外面天已大亮,朝阳从东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破旧的街道上。有鸟在叫,有风吹过,世界恢复了正常。
陈朔站在楼前,回头看了一眼。85号静静矗立在晨光中,破败,荒凉,但不再让人感到恐惧。它只是一栋老楼,仅此而已。
“走吧。”方敏说,“我哥在等你。”
他们打了一辆车,去了方敏家。那是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方敏的哥哥张磊坐在轮椅上,面对窗户,背对着门。听到声音,他慢慢转过来。
陈朔看到了他的脸。
很瘦,很苍白,眼窝深陷。最重要的是,他的左眼是瞎的,眼皮耷拉着,里面是空的。而他的右眼,正静静地看着陈朔,眼神复杂,有悲伤,有释然,还有一丝愧疚。
“你做到了。”张磊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赶走了他。”
“不只是赶走。”陈朔说,“我让他放下了。”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那样更好。他终于解脱了。”
三人坐下,方敏倒了茶。陈朔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踏实。他活着,他赢了,他挺过来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他问,“关于我,我和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张磊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慢慢开口,说出了一个让陈朔浑身冰冷的事实。
“你父亲,”张磊说,“叫陈建国,对吗?”
陈朔点头。他父亲确实叫陈建国,十年前因病去世了。
“1987年,你父亲是南坪路派出所的民警。”张磊看着陈朔,独眼里有深深的疲惫,“郑文栋一家死后,他负责这个案子。当时证据不足,现场又被破坏,案子迟迟破不了。上面催得紧,你父亲……他伪造了证据。”
陈朔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什么?”
“他伪造了证据,把案子定性为自杀。”张磊说,“因为如果是他杀,破不了案,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如果是自杀,就可以结案。所以他伪造了遗书,伪造了毒物检测报告,让一切看起来像是郑文栋走投无路,毒死全家后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