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手电筒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然后,陈朔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是滴水声。滴答,滴答,很慢,很有规律。可这个地下室没有水管,也没有别的水源。
他和方敏同时把手电照向声音的方向。是那面写满字的墙。墙脚有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正从墙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滴答,滴答。
液体越渗越多,很快积成了一小滩。然后,那摊液体开始动了起来,像有生命一样,沿着地面蔓延,朝他们的方向流过来。
“退后!”方敏拉住陈朔往后退。
液体流过的地方,水泥地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白烟。是强酸,或者别的什么腐蚀性液体。他们退到墙角,无路可退。液体继续蔓延,形成一个半圆,把他们困在角落里。
“现在怎么办?”陈朔问,声音发紧。
“等。”方敏说,但她的手在抖,“我哥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那都是郑浩制造的幻觉,为了让你恐惧,让你崩溃。只要你保持清醒,坚持到天亮,他就奈何不了你。”
“可这液体是真的!”陈朔指着越来越近的液体,“它会腐蚀我们的脚!”
“不,不是真的。”方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是幻觉。相信我,闭上眼睛,不要看,不要听,集中精神,想着天亮,想着太阳。”
陈朔看着那摊离他们只有半米远的液体,腐蚀的刺鼻气味已经能闻到。这怎么可能是幻觉?可方敏说得那么肯定,他别无选择。
他闭上眼睛。
黑暗。然后是声音。滴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别的声音。是哭声,又是那个小男孩的哭声,但这次很近,就在他耳边。还有女人的啜泣,男人的叹息,混合在一起,像一个家庭的悲鸣。
“哥哥,你为什么闭着眼睛?”小男孩的声音,带着好奇,“你不喜欢我吗?”
“睁开眼睛看看我们。”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但悲伤,“我们一家人好孤单。”
“留下来陪我们吧。”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这里很安静,没有人打扰。”
陈朔紧紧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一百,从头再数。他想着阳光,想着早晨的街道,想着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他想一切正常的东西,一切光明的东西。
那些声音渐渐远了,淡了,像退潮的海水。腐蚀的气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感到方敏碰了碰他的胳膊。
“可以了。”
陈朔睁开眼睛。
液体不见了。地面是干的,只有灰尘。那面墙也恢复了原样,没有字,没有渗出的液体。一切都和他刚下来时一样。
“结、结束了?”他问,声音沙哑。
“暂时。”方敏说,她的脸色很苍白,额头上都是汗,“但还没完。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还会再来。一次比一次强,一次比一次真实。你必须撑住,陈朔。撑到天亮,你就赢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哥告诉我的。”方敏说,“他在梦里看到了你的脸,还有你的名字。他说,你是最后一个。如果你也失败了,郑浩就会完全复活,到那时,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最后一个?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郑浩选择的最后一个‘容器’。”方敏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决绝,“2009年那四个人是第一批,之后还有别人,但都失败了。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像李薇那样出了‘意外’。郑浩在寻找最合适的那个,找了十五年。现在,他找到了你。”
陈朔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觉得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这一切太荒谬了,太疯狂了,可又真实得让他无法否认。他亲身经历了那些幻觉,那些声音,那些触感——如果那些都是幻觉,那什么样的真实才算是真实?
“你哥……”他开口,又停住,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哥在等你。”方敏说,“如果你能活过今晚,他想见你。他说,有些事必须当面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郑浩,关于603室,还有……”方敏顿了顿,“关于你。”
“关于我?”陈朔皱眉,“我和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方敏摇头:“我不知道。我哥没说。他只是说,等天亮了,如果你还活着,就带你去见他。到那时,你会知道一切。”
陈朔不再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保存体力。方敏也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都不说话,只是等着,等着下一个“考验”,或者等着天亮。
地下室里的时间似乎走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陈朔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方敏的呼吸,能听到灰尘从天花板上飘落的声音。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是音乐。
很老的音乐,像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旋律很熟悉,但想不起名字。音乐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这个房间里。接着,他闻到了味道。
是饭菜的香味。红烧肉,炒青菜,米饭的香气。像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在准备晚餐。
陈朔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地下室不见了。他坐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干净的墙壁,家具虽然旧但很整洁。餐桌上摆着四副碗筷,中间是几盘菜,还冒着热气。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汤。
“浩儿,涛涛,吃饭了。”女人朝里屋喊。
里屋跑出来两个男孩,一个十三四岁,一个七八岁,正是照片上的郑浩和郑涛。他们嘻嘻哈哈地坐到桌边,伸手去抓菜,被女人轻轻打了一下。
“洗手去。”
一个男人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疲惫但温和的笑容。他在主位坐下,女人给他盛了饭,一家人开始吃饭。他们聊天,说笑,哥哥给弟弟夹菜,爸爸问起儿子的学习,妈妈抱怨菜价又涨了。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晚餐场景。
陈朔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温馨,悲伤,还有恐惧。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美好的一幕,很快就会被打破。
果然,饭吃到一半,男人放下了筷子。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素琴,浩儿,涛涛。”他说,声音很轻,“爸爸对不起你们。”
女人愣住了:“文栋,你说什么呢?”
男孩们也停下来,看着父亲。
郑文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他把粉末倒进汤碗里,用勺子搅了搅。
“来,把汤喝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文栋,你干什么?”女人站起来,声音开始发抖。
“喝了它。”郑文栋看着她,眼神空洞,“我们一起走。一起走就不孤单了。”
“你疯了!”女人尖叫,去抢汤碗,但男人一把推开她。碗掉在地上,碎了,汤洒了一地。但还有一些溅到了女人手上,她立刻惨叫起来,手上起了水泡。
是腐蚀性液体,不是毒药。陈朔明白了,郑文栋用的不是氰化物,是强酸。他不仅想毒死家人,还想毁尸灭迹。
场景开始扭曲。温馨的晚餐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现实。女人在地上打滚,惨叫。两个男孩吓得大哭,想去扶妈妈,却被爸爸拉住。男人表情麻木,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打开,朝孩子们泼去。
尖叫声,哭喊声,腐蚀的滋滋声,混合在一起。画面变成了一片血红,然后渐渐暗下去。
黑暗重新降临。
陈朔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地下室,坐在冰冷的墙角。方敏还在对面,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刚才的一切,她看到了吗?还是只有他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方敏突然问,眼睛仍然闭着。
“他们……他们死的时候。”陈朔说,声音干涩,“不是毒死的,是强酸。郑文栋用了强酸。”
方敏睁开眼睛,眼里有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刚才的画面,我看到了一切。”
“那是郑浩的记忆。”方敏说,“他在向你展示他的过去,他的痛苦。他想让你同情他,理解他,然后……接受他。”
“接受他?”
“让他进入你的身体,占据你的意识。”方敏看着他,“这是他最后的考验。如果你对他的痛苦产生了同情,产生了共鸣,他就会乘虚而入。我哥说,王涛就是这样失败的。他看到了郑浩的记忆,哭了,说‘你好可怜’,然后郑浩就进入了他的身体。虽然最后被逼出来了,但王涛已经疯了。”
陈朔感到一阵后怕。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感到了悲伤,为那个家庭,为那两个孩子。如果不是知道真相,他可能真的会说出那句话。
“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他问。
“不知道。”方敏说,“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天快亮的时候,他会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