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退一步,手电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都是些化学试剂瓶,有些还贴着标签,但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拿起一个,对着光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母:KCN。
氰化钾。
陈朔的手一抖,瓶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手,把瓶子放回去,又去看其他的。大部分都是化学试剂,有些是空的,有些还有残留的粉末或液体。
然后他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和那个寄给他的笔记本很像,但更旧,封面是黑色的。他捡起来,翻开。里面的字迹很潦草,几乎难以辨认,但他还是看懂了开头几行:
“1987年6月10日。他们逼我,所有人都在逼我。工作丢了,债主天天上门,老婆说要带孩子走。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6月11日。今天是最后一天。我买了药,够四个人用。我们一起走,一起走就不孤单了。孩子,别怪爸爸,爸爸是爱你们的……”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乱,涂涂改改,最后几页几乎全是疯狂的胡言乱语。陈朔快速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异常工整,和前面的潦草完全不同:
“我后悔了。可是来不及了。”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陈朔抽出来,是一张全家福。一对中年夫妻,两个男孩,对着镜头笑。背景就是这栋楼,门牌号很清楚:南坪路85号。
这就是那一家四口。1987年死在这里的一家四口。
陈朔看着照片,突然明白了。男主人因为走投无路,毒死了全家,然后自杀。可为什么是氰化物?这种毒药发作很快,痛苦但短暂。可这家人的怨念为什么这么重,重到几十年后还在作祟?而且,为什么要找那些不相干的人?那四个探险的年轻人,还有他,他们和这家人有什么关系?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郑文栋、刘素琴、郑浩、郑涛,1987年6月11日,于家中。”
郑浩。
这个名字让陈朔心里一动。他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不,不是听过,是看过。在某个地方看过……
他想起来了。是那个论坛帖子。有人回复说,那家的男主人姓郑。所以郑浩是这家的儿子,两个儿子中的一个。
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和2009年那四个年轻人有什么关系?
陈朔把照片和笔记本放回桌上,继续在地下室里搜索。除了这些,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孩子的玩具,女人的发卡,男人的烟斗。都是很普通的生活用品,但在这里,在这个昏暗的地下室里,它们显得格外诡异。
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铁盒,上了锁。锁很旧了,他用力一掰就开了。盒子里是一些信件,用橡皮筋捆着。他解开橡皮筋,抽出最上面的一封。
信封已经泛黄,邮戳模糊,但还能看出是1987年6月9日寄出的。收信人是郑文栋,寄信人是一家公司。他抽出信纸,展开。
是一封辞退信。公司以业绩不佳为由,辞退郑文栋,即日生效。
第二封是银行催款单,第三封是房东的通知,要求月底前搬离。第四封是郑文栋妻子的信,字迹娟秀,但内容绝望:
“文栋,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孩子要上学,要吃饭,债主天天上门。我妈病了,需要钱做手术。我想带孩子回娘家住一段时间,等你情况好点了再说。对不起。”
日期是1987年6月10日。
陈朔放下信,大概明白了。郑文栋失业,欠债,妻子要带孩子离开,他绝望之下选择了极端的方式。可这些信为什么会在这里?按理说应该和尸体一起被警方收走作为证物才对。
除非……这些信是后来有人放进去的。
是谁?为什么?
他继续翻铁盒,在最底下发现了一张照片。不是全家福,而是一张单人照。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郑浩。
这就是郑浩。陈朔仔细看着那张脸,很清秀的男孩,眼睛很大,笑起来有虎牙。如果活到现在,应该四十多岁了。可惜他在十三岁那年,和全家一起死在了这个房子里。
陈朔看着照片,突然觉得有点眼熟。不是相貌上的熟悉,而是一种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人。在哪里呢?他努力回忆,可脑子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把照片收好,放回铁盒。该找的都找了,该看的都看了,可他还是不明白,这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员,和这家人素不相识,和2009年那四个年轻人也毫无瓜葛,为什么会被卷进来?
头顶传来响声。
陈朔抬头,看到那个洞口有光透下来。不是绿光,是手电筒的光。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灰尘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有人来了。
陈朔的心提了起来。是那个打电话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他关掉手电,躲到角落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洞口停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跳了下来。落地很轻,像猫一样。手电光扫过地下室,然后停在了陈朔藏身的角落。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下面。”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
陈朔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手电。光柱里,他看到了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短发,穿着黑色的运动服,背着一个包。她的脸很干净,眼神很锐利,正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陈朔问,手悄悄握住了口袋里的匕首。
“方敏。”女人说,“我是张磊的妹妹。”
张磊。2009年那四个人里的一个,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陈朔没有放松警惕。
“我哥告诉我的。”方敏走近几步,手电光照在他脸上,“他说今晚会有人来这里,让我来帮忙。但我没想到是你。”
“你哥还活着?”
“活着,但和死了差不多。”方敏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从这里出去后,就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人了。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任何人,也不说话。直到三天前,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时间到了,又有人收到了包裹,让我来603室,救那个人。”
“包裹是你寄的?”
“不,不是我。”方敏摇头,“我哥说,包裹会自己找到该找的人。他只是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直到三天前,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你。”
“梦到我?”
“梦到你站在这个房间里,背后有一个影子。”方敏盯着他,眼神复杂,“他说那个影子很快就会抓住你,如果你不来这里,不面对它,你就会死。就像其他人一样。”
陈朔想起那个直播间,那个镜子里的女人,那个楼梯间的脚步声。他问:“那个影子是什么?郑浩的鬼魂?”
“不只是鬼魂。”方敏说,“我哥说,郑浩没有完全死。他的身体死了,但他的意识,他的怨恨,还留在这里。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而且什么?”
“而且他在找东西。”方敏说,“他在找一个合适的‘容器’,好让他重新‘活’过来。2009年那四个人,就是他的目标。他差点成功了,但我哥逃出来了。现在,他找到了你。”
陈朔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为什么是我?我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方敏说,“也许只是因为你住在附近,也许是因为你和郑浩有什么相似之处,也许……只是随机。我哥说,郑浩的意识需要强烈的负面情绪作为养分。恐惧,绝望,痛苦——这些都能让他变得更强大。所以他选择那些容易受影响的人,年轻人,独居,压力大,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
陈朔想起医生的话: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和焦虑。所以他早就是目标了,在他收到包裹之前,在他看到那个直播间之前,郑浩就已经盯上他了。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我在这里待了一晚上,可什么都没发生。除了……”他想起那个小男孩,那些手,但没说出口。
“因为还没到时间。”方敏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十七分。郑浩一家是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死的。这个时间段是他的力量最强的时候。我哥说,你必须在这里待到天亮,而且必须‘面对’他,不能逃避。如果你逃了,他就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你崩溃,然后他就会占据你的身体。”
“怎么面对?”
“我不知道。”方敏诚实地说,“我哥没说。他只说,每个人面对的东西不一样。李薇看到的是她死去的母亲,王涛看到的是他小时候虐待过他的老师,张磊看到的是……是郑浩本人。”
“那你哥是怎么活下来的?”
方敏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低声说:“他付出了代价。他失去了一只眼睛。”
陈朔想起日记里的话:“他的眼睛是空的。”还有录音里:“他要眼睛。”
“郑浩要眼睛?”
“他要的不仅是眼睛。”方敏说,“他要的是完整的感官,完整的身体。眼睛只是开始。我哥失去了一只眼睛,但保住了命。其他人……李薇摔断了腿,但后来出了车祸,死了。王涛进了精神病院,三年前自杀了。只有我哥还活着,但他也差不多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