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3室在走廊的尽头。门关着,深褐色的木门,上面贴着已经褪色的春联,字迹模糊不清。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但没有锁上,只是虚挂着。
陈朔伸手握住门把。金属冰凉刺骨。他犹豫了三秒,然后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手电光照进去。
房间不大,一眼就能看完。大约二十平米,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墙上斑斑驳驳,有些地方墙皮完全掉了,露出里面的砖。窗户被封死了,钉着木板,只有缝隙里透进一点外面的光。
和直播间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陈朔走进去,灰尘被他带起,在光柱里翻滚。他关上门,门自己慢慢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他正式进入了这个房间。这个在日记里、在录音里、在无数传闻里出现过的603室。
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墙。手电关掉,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木板缝隙里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陈朔抱着背包,努力保持清醒。但连日的疲劳和药物的作用让他眼皮越来越沉。他掐自己的大腿,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但很快困意又涌上来。
不能睡。他知道不能睡。日记里没写张磊那一夜是怎么度过的,但肯定不容易。他必须保持清醒,保持警惕。
可是,真的好累……
他的头一点一点低下去,意识开始模糊。朦胧中,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
沙……沙……沙……
陈朔猛地惊醒,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声音停了。
是幻觉吗?还是老鼠?
他等了一会儿,声音没有再出现。他松了口气,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可就在这一瞬间——
“嘻嘻……”
一声轻笑,就在他耳边。
陈朔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猛地转头,手电筒啪地打开,光柱扫过身侧。
什么都没有。只有斑驳的墙。
可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觉到那气息喷在耳廓上的冰凉触感。
“谁?”他压低声音问,声音在颤抖。
没有人回答。
他举着手电,慢慢照遍整个房间。每一个角落,每一面墙,天花板,地板。什么都没有。房间是空的,一直就是空的。
可那笑声……
陈朔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手电筒放在身边,光柱对着门口。他的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他想站起来,想离开这里,现在就离开,可腿软得使不上劲。
而且,那个电话里说,要待到天亮。现在才……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离天亮还有至少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在这样一个房间里。
时间慢得像凝固的胶水。每一秒都拉得很长,长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每一次搏动。咚,咚,咚,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是哭声。
很小,很细,像小孩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这个房间里。呜呜咽咽的,时断时续,听得人心里发毛。
陈朔捂住耳朵,可那哭声还是往脑子里钻。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他放下手,哭声更清晰了。
不止一个孩子在哭。是两个,一高一低,一个哭得厉害些,一个只是小声啜泣。哭声在房间里回荡,从左边飘到右边,从前边飘到后边,找不到来源。
“别哭了……”陈朔喃喃地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哭声停了一瞬。
然后,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来,很近,近得就像贴着他脸在说话:
“哥哥,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陈朔的血液在这一刻冻住了。他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头。
手电筒的光柱里,他看到了。
一个小男孩。
大约七八岁,穿着很旧的衣服,蹲在墙角,背对着他。头发乱糟糟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哭。
“我妈妈不见了。”小男孩说,声音带着哭腔,“爸爸也不见了。哥哥,你看见他们了吗?”
陈朔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跑,可身体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他想闭上眼睛,可眼皮不听使唤,只能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小男孩慢慢转过身。
陈朔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正常孩子的脸,除了过于苍白。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脸上挂着泪痕。他看着陈朔,又重复了一遍:
“哥哥,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我……我没看见。”陈朔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哦。”小男孩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那你能陪我玩吗?我一个人好害怕。”
“我……”
“来嘛。”小男孩站起来,朝他伸出手。那只小手很白,白得能看到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来陪我玩。”
陈朔看着那只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他应该拒绝,应该跑,可他的身体自己动了。他抬起手,慢慢朝那只小手伸过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两只手快要碰到的瞬间,手电筒突然灭了。
不是没电,是啪一下,像被什么掐断了。房间里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与此同时,陈朔感到一只冰冷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温度低得不正常,像握着一块冰。
“抓到你了。”小男孩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笑意。
然后陈朔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往前拽。他失去平衡,往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灰尘呛进鼻子,他剧烈咳嗽起来。那只小手还抓着他,力气大得惊人,拖着他往房间深处去。
“放开我!”陈朔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掰,可那只小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被拖着在地上滑行,后背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火辣辣地疼。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拖着,拖向某个方向。是窗户吗?还是墙壁?他不知道。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拼命挣扎,可毫无用处。
然后,拖拽突然停了。
那只小手松开了。
陈朔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摸索着想爬起来,手按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凉凉的,像金属。他顺着摸过去,摸到了一个把手,然后是一道缝隙——是一扇门。
地上有扇门。
他之前检查房间的时候,地上明明只有水泥地,没有门。这扇门是突然出现的。
陈朔的手在颤抖。他不知道该不该打开这扇门。门后是什么?是出口?还是更深的陷阱?
还没等他决定,门自己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是缓缓地,无声地,向下打开。下面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像地下室的霉味混合着别的什么。
然后,有光从下面透出来。
很微弱的光,绿莹莹的,像鬼火。借着这光,陈朔看到下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很窄,很陡,通向更深的地方。
他趴在门边,往下看。楼梯似乎很长,看不到尽头。那绿光在下面摇曳,忽明忽暗。
“下来呀。”小男孩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回音,“哥哥,下来陪我玩。”
陈朔往后退。不,他不能下去。下面不知道有什么,下去了可能就再也上不来了。
可就在他后退的时候,他感到有无数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的小腿,他的胳膊。那些手冰冷,湿滑,像溺水者的手。它们拖着他,把他往那扇门里拖。
“不!放开我!”陈朔拼命挣扎,可那些手太多了,力气太大了。他被一点一点拖向那道敞开的门,半个身子已经悬空。
他扒住门边,指甲抠进水泥地,抠出了血。可那些手还在拖,毫不留情。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滑脱,最后一点支撑也失去了。
他坠了下去。
坠落的时间很短,也许只有两三秒,但感觉像一个世纪。他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痛得眼前发黑。那些手消失了,绿光也消失了,周围又陷入一片漆黑。
陈朔躺在地上,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疼。他摸索着找到手电筒——居然还在口袋里,没摔坏。他按亮开关,光柱亮起,刺破了黑暗。
他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个地下室,不大,比他刚才待的房间还小。四面都是水泥墙,没有窗户,只有他掉下来的那个洞口在头顶,大约三米高,没有梯子,他爬不上去。
地下室里有东西。
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盖着白布。墙边靠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些瓶瓶罐罐。最让陈朔头皮发麻的是,对面的墙上——
用深色的东西写满了字。
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写满了整面墙。有些字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晰。陈朔举着手电,慢慢走近,仔细辨认。
“不要相信他”
“他在看着我们”
“眼睛,他要眼睛”
“逃不掉的,我们都逃不掉”
“1987年6月11日,我们都死了”
“603是起点,也是终点”
“下一个是谁?”
“是你”
最后两个字写得特别大,特别用力,几乎要划破墙壁。陈朔看着那两个字,感觉血液一点点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