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过山脊，我就出了门。陶罐还摆在桌上，泥封没动，残符在夹层里躺着。铜铃挂在腰间，绳结磨得发毛，我用拇指蹭了蹭，没响。
外门石板路已经扫过一遍，灰白的石面映着天色，冷清得很。再往里走，人声就起来了。中央广场的钟楼刚敲过三声，余音还在檐角打转。弟子们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蓝袍、青衫、紫纹边的内门服制混成一片，脚步踩得地面嗡嗡震。
我低着头往前走，肩膀故意缩了一寸。遇强则怂，这是我在王家活下来的规矩。铁牛和柳如烟跟在身后不远，我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们的位置——一个脚步重，一个落地轻。我们仨没说话，也没并排走，就像平时在演武场碰见那样，不显眼。
可今天不一样。
还没进广场大门，一道紫影就从斜侧插了过来。王腾走在前头，两个随从落后半步，手里捧着他的佩剑和折扇。他那身紫袍绣了金线，在日头底下反光，腰上七枚储物戒排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亮给人看的。
他脚步没停，路过我时却慢了半拍。
“哟，这不是外门那位扫药渣的吗？”他嗓音不高，刚好能让周围听见，“三年一度的大比，你也来凑热闹？”
我停下，垂着眼皮整理袖口，手指把青衫下摆扯平。耳尖有点热，但我咬住了下唇。这动作一出来，我自己都清楚——紧张了。
可不能露破绽。
“嫡子大人说笑了。”我声音放平，“既然是全宗比试，总得来露个脸，不然执事问起，说是怯场没来，反倒难看。”
他轻笑一声，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那声音我熟，昨晚在器坊后窗听见的就是这个节奏。
“说得也是。”他眯起眼，目光扫过我腰间的铜铃，“只是有些人啊，站得太高，摔下来可不好看。你说是吧？”
我没接话，只微微低头，让出道路。
他满意地笑了笑，抬脚走了过去。随从朝我瞥了一眼，鼻孔朝天。我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才继续往前。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点火灵力特有的焦味。我知道他在看我，就在高台边上停下了。我假装没察觉，跟着人流进了候赛区。
广场早收拾好了。主擂台架在正中，黑铁岩铺底，防灵力穿透。四周设了十二座副擂，供初轮对战用。执事们穿着灰袍在各处走动，手里拿着名册和令牌，时不时点一下某个弟子的名字。
我站在角落，离最近的副擂有二十步远。这里视线好，能看清全场，又不会被人挤到前面当靶子。我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摩挲铜铃的绳结，一遍遍过着刚才那一幕。
他故意的。
他知道我在查他，还敢这么张扬。
要么是真不怕，要么……是在等我动手。
我不急。现在不是时候。
钟声再响，执事登上主台，手一挥，空中炸开一道赤光。大比正式开始。
第一轮抽签结果很快贴了出来。我扫了一眼，暂时没我的名字。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也绷得更紧——越往后，对手越强，王腾那边的动作也会越多。
副擂上已经开始打了。
东边一号擂，火系弟子对土修。火修一上来就是爆裂术，三道赤焰连环轰出，打得土修连连后退。可那人稳住阵脚后，双掌拍地，黄光一闪，地上隆起三道岩墙，硬是把最后一击挡了下来。紧接着他突进上前，一记地陷掌逼得火修跳空，落地瞬间膝盖一软，被掀翻下台。
赢了。
人群哗了一下，有人叫好，也有人骂晦气，赌输了钱。我盯着那土修收势的动作，发现他左肩下沉半分，应该是旧伤未愈。但他把这点破绽藏得好，靠的是步法衔接快。
二号擂是剑修打体修。剑修速度快，剑尖划出七道残影，逼得体修只能抡臂格挡。可那体修皮糙肉厚，挨了三剑也不退，反而趁着剑修换气的空档，猛地冲撞上去，一记头槌砸中对方胸口，直接撞飞出去。
我皱眉。这打法太莽，要是剑修留了后招，这一撞就得送命。可偏偏对方真没防住。
三号擂更有意思。符修被困在阵法里，对面是个阵法师，布的是困灵阵，五角星纹在地上流转，灵气锁得死死的。符修一开始慌了，连甩三张符，都被阵法吸了进去。可他忽然蹲下身，往自己脚下贴了张“雷引符”，然后一掌拍地。
阵法排斥异灵，雷符一炸，反噬当场爆发。阵法师脸色一白，阵角崩了一处。就这一瞬，符修冲了出去，反手一张定身符糊在对方面门，赢了。
我眼皮跳了跳。
这些人，都不是傻子。
会藏伤，会赌命，会用规则反杀。
接下来的对手，只会更难缠。
我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一个个擂台，记下每个人的起手式、发力习惯、破绽出现的时机。没有空间异能，没有越级碾压，我现在能靠的，只有这些。
王腾在高台观赛区，坐在主位左侧。他没穿鞋，盘腿坐在锦垫上，折扇合着放在膝头。身边围了几个内门弟子，有说有笑。他偶尔点头，嘴角含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他以为我还蒙在鼓里。
以为我会在擂台上突然灵盘暴红，被当成作弊者逐出宗门。
以为只要一张伪灵符贴在我铜铃上，就能让我身败名裂。
他忘了。
我早就不是那个跪着求主母开恩的庶子了。
我能等。
我也敢赌。
副擂第四场结束，执事开始喊下一组名字。我依旧没听到自己的编号，但心跳没乱。该来的总会来。
风从广场边缘卷过，带起一阵尘灰。我抬手挡了下眼睛，看见西南角有个弟子跌跌撞撞下了台，胸口衣裳破了个洞，血流不止。医堂的人立刻上去抬人。
战斗已经开始见血了。
我低头看了眼铜铃。它安静地挂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只要王腾敢动手，它就会成为他的断路石。
现在，我只是个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
穿着半旧青衫，站在人群边缘，等着被叫到名字。
看起来，毫无威胁。
可我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高台。
王腾每动一下折扇，我都记在心里。
他越得意，就越容易漏出马脚。
执事又念了一组名字。
一对双刀使对雷灵根。
两人刚上台就打出了火气，电光石火间交手七八招，刀影和雷弧搅在一起，看得人眼花。
我站在候赛区边缘，双手垂着，指尖再次蹭过铜铃绳结。
动作很轻。
没人注意到。
太阳爬到了头顶。
广场上的热度升了起来。
我的影子缩在脚边，短短一截。
下一组名单，快要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