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饭馆里不少远来的民工喝酒吃饭。
这些民工所来之地说远也不远,就在本市各县区。
曾有民工来张元家租房,张元独身一人喜静,便婉言拒绝。
他们坐到一张紧靠角落的桌子,要了酒菜,开怀的吃喝闲聊。
他们聊得尽兴,直到民工一个个都走了还想喝下去。
不喝了,快醉了,不是打算去网吧么?
原来我们是打算去网吧的。
他们这才结账走人,网吧就在斜对面,一眼可见,兴冲冲地过去。
他们交了费,找到自己位置,开机。
晕头昏脑的发现系统竟是XP,里面一切都是十多年前老旧原始的样子。
游戏也是十多年前初级版本。
张元眨巴着有些迷蒙的眼睛,看看屏幕,转头看看朋友,顿时吓得冷汗冒出。
朋友竟也成了十多年前的青少年模样。
但这本来熟悉的面孔经历十多年的变化,现在重现已格外陌生,陌生得接近可怕。
他试探地推了一下朋友,朋友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的对着屏幕。
里面是早已淘汰的一款网游,朋友双手僵硬刻板的敲击键盘,操控的角色也僵硬刻板地在模糊一片的地图上游走杀怪。
又幻觉了。
张元腾身站起,撇下朋友走到柜台,柜台后无人,转头看去,整间网吧昏暗阴冷,只有他朋友在那里僵尸似的打游戏。
每台闲置的电脑都像大火烧过,墙壁也破败不堪,褪色的墙纸撕得七零八落。
张元狠狠打自己一耳光,可看到的景象仍是那么诡异可怖。
他再试着鼓起勇气大叫朋友。
朋友终于有了反应,僵硬刻板的转头。
脸是十几年后的,身体是十几年前的。
一句扭曲的京戏从他逐渐张大的嘴里如拉锯般缓缓唱出: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将兄吊起来。
张元陡然头皮发麻,毛发竖立,趁着自己脚未彻底吓软,赶紧退出网吧。
外面不是村口街头。
竟是那座古桥。
古桥下其实有一间久已无人问津的石屋。
有一段废旧的麻绳吊在屋中,无风自动。
张元鬼使神差地走进屋中,走过那段麻绳,看见自己妻子坐在床上抱着孩子唱儿歌哄睡觉。
他忘了恐惧,痴痴呆呆的望向妻儿。
突然有什么东西猛地落下,打痛他的头。
他连退两步,退到门口,借着朦胧月光看见,那是一双腿落下。
是一个人吊在那里。
是他的朋友。
朋友用力推他,好不容易把他推出胡思乱想的幻觉。
他眨巴眼睛,眼前一亮。
朋友好端端在眼前,含笑的脸上隐有醉意。
他们还在饭馆。
咋了,出什么神呀。
张元瞪着朋友,朋友那张生动的脸突然和幻觉中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一样诡异。
他毛骨悚然,不敢再看,起身付账。
到底咋了,古里古怪。
我们回去吧。
他尽量掩饰。
不去网吧?
太晚了,改天,我现在很累,很想休息。
好好好,依你。
他们走近古桥,他又毛骨悚然,脚底发软,有些露怯。
朋友再也忍不住,急问:究竟咋了,当我是朋友就说。
他迟疑半晌,终于咬一咬牙,和盘托出。
幻觉而已,不过你竟看见我上吊,还挺有趣,哈哈。
你笑得出?
走,我们去那间石屋瞅一眼,都说是幻觉而已,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呀,怕啥。
他别扭的被朋友拉去石屋。
屋中空空如也,除了蜘蛛网和荒草没别的。
费劲地细看之下还是有别的,就一把勉强看得出形状的椅子。
幻觉而已,你如果无法释怀,改天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
张元慌忙摇头:我最讨厌心理医生,没毛病都给你说出毛病来,既浪费生命又浪费钱……唉,幻觉而已,多休息应该就会好。
不仅要多休息,也要多锻炼,改天我陪你去健身。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石屋走上古桥,朋友在前,张元在后。
突听朋友摇头晃脑,拿腔拿调的唱出一句京戏: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将兄吊起来。
张元脑子轰的一炸,脚彻底软了。
8.
故事又戛然而止。
群起大哗,纷纷追问群主与猫哥:下文何在?
我倒是心平气和:这故事明显与之前那故事有不少联系,说是续集也不为过,下文自然在下一个故事。
我得意地想看到群主与猫哥的赞许。
原来千不该万不该这句戏词出自男主朋友,莫非是男主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将朋友吊死?
这故事虽有恐怖情节,却和国产恐怖片一样都是幻觉,莫非是男主抑郁发作,激情杀了朋友?
猫哥,能不能别老把下文放在下个故事,一口气讲完让大家痛快些。
我仍是心平气和:如此留悬念也算一种讲故事的技巧,欲知后事,请听下回。
群主与猫哥始终不说话。
他俩今天不在?
有个群友悄悄找我,神秘的说:你怀疑过他俩其实是一个人么?
咋可能,你忘了,我们一起语音,他俩曾几乎同时说话,而且声音语调大不一样。
这倒是,但他们总是给人形影不离的感觉,不会……不会是同性恋吧。
咋可能,你忘了,群主已经结婚生子,孩子都快初中……
突然群里有了群主与猫哥的回应。
猫哥说:我正是想写几个可以独立又互为关联的故事。
群主说:猫哥早就对我表态,想当小说家,而且要那种手法最高明的。
猫哥历来讲故事的口才一流,写故事的手法必定也一流。
猫哥本就已算是高明的小说家。
别捧杀,我还差太远,读了两个故事,你们也稀里糊涂吧。
大家也不否认。
这说明我失败了,我或许可以做到相互联系,却还做不到让每个故事有足够独立性。
大家听了这话更稀里糊涂。
大家只负责听故事,对讲和写都是一窍不通。
我儿时还有创刊自写的志气,他们简直从小就对作文无比头疼,抄作文书的技巧倒是一流。
每个故事都有伏笔,后面的故事都有前面伏笔的呼应或揭秘,所以大家尽情的看下去吧。
大家稀里糊涂,逐渐感到枯燥。
我对下文的期盼也激情锐减。
我现在懒洋洋的,只想睡觉。
大家异口同声的说:改天抽空继续看,现在累了。
都消停后,死寂的群里突兀弹出猫哥的一句非常奇怪的话。
不是他。
我洗澡漱口毕,回到床上拿起手机正巧看见这三个字,不禁微皱眉头。
猫哥,你是指吊死朋友的不是男主?
不是他。
猫哥回复了同样三个字。
是字,不是语音。
但我盯着这三个字,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听到猫哥死气沉沉的语调。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一连发了十几遍。
我莫名的毛骨悚然。
我急问:猫哥,没事吧。
唰的,十几行同样的三个字瞬间撤回。
群里复归寂静,了无人气。
惨白一片的群聊窗口,竟让我感觉很像停尸房。
冷飕飕的。
我猛然关闭窗口,手抖力促,手机不慎落在床头柜。
我脑子里满是那三个字,非常不自在,怎么也睡不着。
我忍不住直接给了猫哥电话,不顾此时已太晚。
猫哥不接。
我急躁得抓头,甚至想撞头,一种越发诡异的气息围绕着我床边,现在若是尿急,我真有点怕上厕所。
不知熬了多久,对方终于来声响。
猫哥迷糊的问:有事吗?
真实的声音,真实的语态,真实得让人欣慰,顿生安全感。
我赶紧问:猫哥,你之前为啥突然在群里连续发那三个字刷屏?
哪三个字?
不是他。
什么时候?
我看看……是11点07分左右。
那时候我都洗完澡上床睡了,你莫非看花眼?
千真万确,猫哥,你了解我呀,我精神好着呢。
奇怪,我那时候真的睡了,绝对没去群里刷屏。
我怔住,无奈叹息:算了,就当我是看花眼,打扰猫哥了,请见谅。
没关系,是不是我故事写的恐怖,让你发生幻觉?这幻觉有意思,明天一定给大家分享。
别……我可丢不起那人。
开玩笑的,我会保密,放心。
多谢猫哥。
猫哥去后,我盯着手机屏幕,陷入前所未有的迷惑。
我居然发生幻觉?真够扯淡。
放下手机,躺下身体,闭上眼睛,盖上被单。
关灯睡觉。
迷糊中,我听见床边咚咚咚的有人乱跑。
好像是孩子。
我惊恐,分不清是梦是醒,身体笨重,动弹不得。
我分明闭着眼,却可以比较清晰地看到床周地上似扔了很多荧光棒,发出迷幻的红光,还升腾弥漫了大片烟雾。
一个矮墩的影子在烟雾红光中绕床而跑。
咚咚咚。
好真实的脚步声。
突然影子停顿,却伸出手抓被单要扯。
我吓坏了,忍不住想尖叫却根本张不开嘴,只能嘴角吹气,噗噗噗。
我眼泪都流了出来。
汗湿的衣服黏腻地贴着皮肤,很痒。
既痛苦又惧怕。
但被单终究未被扯动分毫。
那人影继续跑,跑到我头这边,凑近我脸。
我迫不得已与那人对视。
看不清。
那人头部是一团旋转不息的迷雾。
迷雾中央虽非眼睛形状,我却感到明显的视力。
所以我肯定这是在对视。
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