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葱郁的森林深处,有一汪从地底汩汩涌出的小泉。
偶尔传来鱼儿跃出水面的声响,四周小鸟和小动物的啼鸣,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细语。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头真龙伏卧在泉水边。
真龙发出低沉的呻吟。
"呜……"
覆盖那庞大躯体的黑色鳞片已经黯淡无光,好些地方剥落了下来。
鳞片与鳞片之间渗着血,可以看到好几道显然是被同类真龙留下的爪痕。
背上的双翼没有收拢,而是无力地垂落在地。
黑龙满身伤痕、奄奄一息——这一点一目了然。
黑龙以涣散的动作微微挪了挪身子,胸前抱着一枚小小的龙蛋。
比真龙最小的爪子还要小得多得多的白色龙蛋。
就是为了守护这枚蛋,她才冲出龙之秘境,一路逃到了这里。
"对不起。"
她发出无声的歉意。
这具所剩时日无多的身体,已经无法再守护和养育这枚龙蛋了。
无法亲眼看着孩子长大的空虚,让黑龙簌簌地流下泪来。
从黑色眼眸中滚落的大颗泪珠,一滴又一滴地洒在龙蛋上,沿着白色蛋壳的表面滑落。
顺着龙蛋淌下的泪水又沿着底下的草叶蔓延,在泥土上洇出一片濡湿的痕迹。
"对不起……如果可以的话,我多想把你托付给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然而她是最后的黑龙。
能够托付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这枚龙蛋的父亲——那头黑龙,也已经走了。
她的父母也走了。
从幼年起一起长大的、所有的黑龙,全都走了。
在这个真龙们争夺力量、彼此倾轧的时代,没有显而易见的战斗之力的黑龙,最先被淘汰。
以夜之暗为养分的黑龙,拥有促进身心恢复和安眠的力量,但那在战乱的世道里太过无力了。
其他种类的真龙深知——只要咬断脖子、断了气息,什么恢复之术都再无用处——所以几乎毫无例外地专攻要害。
而恢复自己这副千疮百孔的身躯的力量,她已经一丝不剩了。
"……但是,至少最后——"
作为母亲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施下最后一道法术,或许还勉强做得到。
即使明知这会耗尽自己仅剩的生命,只要是为了保护孩子,她毫不在意。
黑龙将体内即将熄灭的力量勉强凝聚成龙蛋大小的一团暗影,用它将龙蛋彻底包裹、隐藏起来。
"去到谁都触及不到的、温柔的黑暗里吧。……我心爱的孩子,安睡吧。直到有一天,一个愿意守护你、养育你……愿意拥抱你的人出现为止。总有一天,一定……一定会有人呼唤你的名字……"
她知道,有人能察觉到被隐匿之术守护的龙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渺茫到近乎不可能。
如果是拥有引导之力的白龙,也许能从暗影中将这个孩子引出来。
可是,早早对这个纷争之世心灰意冷的白龙,全部都已消失在了不知何处。
曾经竭尽全力缔造和平、一度统领了所有真龙的白龙,大概也是对一次又一次重演的争斗彻底失望,才选择了离去吧。
(即便如此……一定……)
她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拥抱她的孩子——
……后来被称为罗伊斯森林的那个地方,最后的黑龙在那里耗尽了生命。
* * * *
睁开眼,四周还是一片漆黑。
大概离天亮还早得很。
在黑夜里隐约浮现的那顶熟悉的纱质床幔模糊得厉害——意识到这一点时,司雪莱才发觉自己在流泪。
"呜……"
喉咙颤抖着,忍不住小小地抽噎了一声。
这一定也是那位母龙隐藏龙蛋时残留的法术所致吧。
……在梦里,司雪莱就是那头黑龙。
情感原封不动地传递过来,那种又痛又悲伤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想让人知道,自己有多爱这个孩子。
她想让人听到,无法守望孩子成长的不甘。
她更想告诉那个将来会养育这枚龙蛋的人——请比什么都重要地珍惜这个孩子。
(……传达到了。)
任凭泪水簌簌滚落,司雪莱撑着薄毯坐起身来。
她从床上下来,连拖鞋都忘了穿,赤着脚走向房间最里面安置角宿一小床的地方。
喜欢阳光的蔻蔻睡在窗边,喜欢暗处的角宿一则把床放在了房间最深处。
在那张模仿龙类睡窝的圆形、越往中间越凹陷的小床上,角宿一保持着化形后小女孩的模样,侧身蜷缩着安睡。
……一想到眼前这个幼小的女孩曾独自度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胸口就揪着般地疼。
司雪莱小心翼翼地不去吵醒角宿一,轻轻躺进了那张小床。
一个大人的身体挤进圆形小床,姿势确实不太舒服。
但对龙的幼崽来说,这样反而更安心吧。
司雪莱用沙哑的细小声音呢喃道:
"……角宿一。"
眼皮微微颤了颤,但角宿一仍然均匀地呼吸着,睡得很沉。
司雪莱伸出手,轻轻地将垂落在角宿一脸颊上的黑发梳理开,拂向脑后。
角宿一不是由天地间诞生的始祖真龙,而是被父母期盼着降生的孩子。
那位母龙对孩子的心意,必须由自己来继承。
"我会珍惜你的,一定……"
司雪莱悄悄地,与那位已不在世间的、生下角宿一的母龙许下了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