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冽如冰泉相击的声音,穿透弥漫的雾气,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你引来了麻烦。”
她没有回答陆离身上有什么,而是将琉璃色的眼眸,缓缓转向陆离身后那片翻涌不休的浓雾深处。
她的感知,显然比陆离那被迷雾干扰的妖图更加敏锐,已经捕捉到了那股正在高速逼近的、冰冷而粘稠的压迫感。
陆离心头一凛,知道她说的是谁。
虚脱带来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强撑着站稳,没有否认,声音嘶哑:“你也在此地,看来并非偶然。”他同样将目光投向身后雾气,指尖残留的雷麻感提醒着他那尚未远去的致命威胁。
眼前这白衣女子深不可测,身后的风无痕更是杀机凛然,前有狼后有虎,局面比刚才在雷蜥洞窟中还要凶险。
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充满了紧绷的张力,雾气在他们中间无声流淌,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灰耳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紧紧护在陆离身侧,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住白衣女子。
丰穰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残存的藤蔓在体表不安地蠕动,土黄色的光芒在它核心处明灭不定,显然也感知到了双重威胁。
白衣女子,或者说,白璃——陆离识海中那幅妖图传来的模糊共鸣,让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个古老而尊贵的名讳碎片——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陆离,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他力竭的躯壳,看透他体内那缕微弱的白泽气息,甚至看透他灵魂深处那幅微微震颤的妖图。
就在陆离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准备不管不顾地先向侧方移动,试图脱离这诡异对峙时——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布帛被无形利刃划开的声响,自身后的浓雾中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雾气带来的所有混乱与模糊感。
陆离浑身汗毛倒竖!
灰耳的呜咽骤然变成了尖锐的狺叫,猛地向侧后方扑跳。
丰穰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土黄色光芒瞬间膨胀。
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拨开一道缝隙。
一道青色的身影,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翻涌的灰白雾气中“渗”了出来。
不是冲破,不是挤开,而是如同水银泻地,又似烟雾凝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距离陆离不过二十丈、白璃侧前方约十五丈的一块黑色怪石之上。
青衫,玉冠,面容俊朗却毫无温度,眼神如同万载寒冰下的深潭。
风无痕。
他负手而立,目光先是落在陆离身上,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出现了意外磨损、却意外获得新特性的器物,冰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
随即,他的视线移开,落在了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当他看清白璃的容貌,尤其是她身后那三条虽半透明、却散发着古老而尊贵气息的狐尾虚影时,那惯常的、属于仙界使者的冰冷审视,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不是惊惧,而是一种骤然亮起的、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精光。
“九尾天狐?”风无痕开口,声音平稳,却压过了雾气流动的微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肯定,“没想到,这雷泽迷障之中,除了白泽余孽,还有意外收获。”
他不再掩饰。
一股远超雷泽天地自然威压的、凝练而沉重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金丹期!
这是跨越了炼气、筑基两大境界,真正踏入高阶修士行列的标志!
威压弥漫开来,周围翻涌的雾气仿佛遇到了无形的斥力,竟被排开了些许,露出了风无痕脚下那块被磨平的黑色石面。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冰冷,陆离只觉得呼吸一窒,刚刚恢复的那点气血再次被压制,连体内妖图的微光都黯淡了几分。
灰耳直接伏低了身体,发出畏惧的呜咽,丰穰体表的光芒剧烈摇曳。
白璃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三条狐尾虚影微微摇曳,将那股金丹威压无声无息地化解在周身三尺之外。
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冰封般的清冷,只是琉璃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风无痕的目光在陆离和白璃之间扫过,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只是在确认猎物的成色。
下一刻,没有任何预兆,他动了。
并非高速突进,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虚握,凌空一抓!
“咻!咻!咻!”
数道近乎透明、只有在雾气折射下才能勉强看到细微轮廓的水箭,自他掌心前方凭空凝聚,随即以刁钻无比的角度,撕裂空气,无声无息地射向场中两人!
水箭并非直线,而是划出诡异的弧线,其中三道呈品字形封向陆离周身闪避空间,另外两道则一上一下,直取白璃面门与心口,更有两道隐藏在前几道水箭的阴影下,绕了一个大圈,悄无声息地袭向两人可能后退的路径!
试探?
不,这已是蕴含着杀机的攻击,意在封堵、逼迫,甚至直接重创!
陆离瞳孔骤缩!
死亡的寒意再次攥紧心脏。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压过了虚脱的痛苦和大脑的眩晕。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将刚刚恢复不多、连同体内残存的、尚未完全平复的狂暴雷霆之力,不顾经脉刺痛,全部压榨到右臂!
“滚开!”
他不管什么招式,只是将所有的力量、怒意和求生欲,混合着那一丝微弱但性质特殊的雷霆引导波纹,顺着挥拳的动作轰然而出!
“咔嚓!”
一道远比他此刻状态应有的、更粗大几分、缠绕着黯淡银弧的湛蓝雷光,自他拳锋爆开,迎向那三道封路的水箭!
雷光与水箭碰撞,并未发出剧烈爆炸,而是发出一声低沉绵长的“嗤啦”声。
水箭中蕴含的精纯水灵之力,与那带着奇异“穿透”和“引导”特性的雷光互相湮灭、侵蚀。
陆离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酸麻,虎口崩裂渗血,身体被反震之力带得向后踉跄两步,险些坐倒,眼前金星乱冒。
而袭向白璃的那几道水箭,结果则截然不同。
白璃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那些射来的“暗箭”。
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仿佛对这种不够“优雅”的攻击方式有些不满。
身后那三条巨大的狐尾虚影,其中一条只是看似随意地、轻柔地向侧方一扫。
动作飘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噗噗噗……”
那足以洞穿金铁、蕴含金丹期修士一击之力的水箭,在接触到狐尾虚影的瞬间,竟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又像冰雪遇沸水,无声无息地消融、弥散,化作最原始的水汽,融入周围的迷雾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不仅如此,在水箭消散的同时,一层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光晕,以白璃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那光晕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神恍惚的迷离美感,融入雾气后,连雾气的颜色似乎都柔和了一瞬。
风无痕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那粉色光晕触及他周身护体灵光时,他感觉到自己的神识感知,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模糊和迟滞,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虽然立刻被他强大的金丹神识抚平,但这感觉让他眼神更冷了几分。
“幻惑之术?雕虫小技。”他声音依旧平稳,但攻击被轻易化解,且对方的手段能轻微干扰他的感知,这显然出乎他的预料,也让他眼中那抹“兴趣”被冷冽的杀意取代。
白璃轻轻一扫击溃水箭后,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没有看风无痕,反而侧过清冷的脸,琉璃色的眸子瞥了踉跄站稳、气息更加萎靡的陆离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关切,只有一种基于当下形势、冰冷而高效的权衡。
“先解决此人。”她冷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陆离耳中。
这不是商量,而是基于双方共同威胁的、最直接的判断。
一个意图不明、且身负妖帝血脉和万妖图的半妖,与一个明显来自仙界、要对他们“清理门户”的金丹期修士相比,孰轻孰重,在此刻一目了然。
陆离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喉头腥甜。
他听懂了白璃的意思,也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点头,他只是低喝一声:“灰耳!”
雪白的山猫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方一块岩石阴影中窜出,它早已按捺不住,得到命令的瞬间,便化作一道模糊的白色流光,不是直扑风无痕,而是以极快的速度绕向他侧后方,利爪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干扰他的注意力,同时寻找着可能的破绽。
陆离自己则再次咬紧牙关,不顾经脉如同火烧的痛楚,将刚刚因反噬而有些溃散的心神强行凝聚。
他放弃了再次催动雷光硬撼的愚蠢想法,转而将那点可怜的神识和白泽血脉的“通情”之力,艰难地向外扩散,尝试去“触碰”周围雾气中本就混乱、且因风无痕金丹水灵之力出现而更显活跃的残存雷灵之力。
同时,白璃扩散开的那层淡薄粉色光晕,正在持续不断地试图侵入风无痕的感知,制造着细微的干扰。
陆离的“通情”感应,与这幻惑光晕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与叠加。
刹那间,以陆离和白璃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雾气,仿佛突然活了过来。
原本只是遮蔽视线、干扰神识的迷雾,此刻内部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游离不定的淡蓝色电火花,这些电火花毫无规律地闪烁、跳跃,与雾气本身混合,又被那粉色光晕折射出迷离的色彩。
更有一股混乱、躁动、仿佛无数细小生物在同时低语的能量波动场,悄然形成。
这“场”并不具备强大的直接攻击力,但它就像在平静的湖面下突然布满了无数看不见的漩涡和暗流,又像是在精密的仪器中撒入了一把沙子。
风无痕正欲发动下一轮更凌厉攻击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神识在探入这片区域时,反馈回来的信息骤然变得杂乱、失真。
那些跳跃的微小电火花干扰着灵力感知,粉色光晕持续撩拨着心神稳定,而最麻烦的是,这片区域的能量场本身陷入了无序的混乱,让他凝聚的水行灵力如同陷入了泥沼,操控的精细度和速度都受到了明显的迟滞。
虽然这影响对金丹期的他而言,只是瞬息之间就能强行冲破或驱散的微小阻碍,但在高手相争中,这一瞬的迟滞,往往就意味着攻守节奏的偏移。
风无痕眼中寒光大盛,周身那淡蓝色的水光骤然变得明亮了几分,如同呼吸般微微涨缩。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岩石上悄然蔓延开的一层寒霜,又抬眼,目光如刀,扫过侧方阴影中不断游走骚扰的灰耳,最后,定格在眼前这一妖一狐联手布下的、看似脆弱却颇为“麻烦”的混乱场域上。
他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被蝼蚁绊了一下的不悦与冰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