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青石镇
青石镇在古皇城以南二十里,说是镇,不过一条黄土街,两排矮房子,镇口一棵老槐树被风吹歪了半边。
十个人走到镇口时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火苗在夜风里晃得厉害。
韩啸上前拍门。
开门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老掌柜,举着油灯把韩啸从上到下照了一遍——浑身是血,左肩缠着布条,布条上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老掌柜手一抖,油灯差点掉地上。韩啸咳了一声:“住店,十个人”
老掌柜这才看见他身后还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个个身上裹着灰,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泥,他把门拉开半扇,侧身让出一条路。
客栈一共五间房,韩啸全要了。
张宇和韩啸一间,沈墨言和周伯言一间,妘瑶和苏沫一间,苏果和沈莺一间,青儿单独一间,二狗和掌柜挤后院。
二狗倒不介意——他进了客栈就往厨房里钻,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两个冷馒头,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两天没吃东西了”。
张宇让韩啸先处理伤口,自己走到后院打了桶井水,井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混沌内力耗尽之后连御寒都比平时差了三分。
他把脸埋进去洗了一把,再抬头时月光照在后院的石板上,照出井沿边一层薄薄的青苔,这个地方安静得不真实,半天前他还在古皇城地宫里被妖兽追着咬,现在蹲在一间客栈的后院洗脸上的血,他把脸上的水抹掉,回了前院。
老掌柜搬出一摞干净布巾搁在柜台上,又端出一锅热粥。
周伯言坐在角落里,机关匣摊开在膝盖上,正用一根细铜丝修复被碎石磕坏的铜扣,水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
沈墨言坐在他对面,那把捡来的短刀搁在桌上,刀刃上还沾着妖兽的黑血,他用布巾蘸了水一点一点擦。
韩啸左肩的旧布条解下来扔在脚边,新绷带缠了三圈,用牙咬着打结,额头青筋暴了一下,闷哼一声。
苏沫端着碗粥递给瘫在长凳上的青儿,青儿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圈淡红色的指印,药膏已经擦了,印子比早上浅了些。
沈莺坐在她旁边,把毒针从袖中一根根取出来排在布巾上,数了一遍,又收回袖中。
苏果靠在门框上,剑横在膝头,眼皮垂着,不知是睡是醒。
二狗把第二个冷馒头啃完,又去厨房端了碗粥出来,蹲在门槛上喝。张宇坐到他对面,端起一碗粥。
“小主。”韩啸把绷带缠好,抬头看他,“明儿个怎么走?”
“南下。”张宇放下碗,“先和寅虎将军会合。”
韩啸点了点头。沈墨言擦刀的手没有停,只是刀锋在布巾上顿了一拍。周伯言叼着水烟袋含含糊糊说了句“南下好,南下暖和”,手里的铜丝又绕了一圈。老掌柜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只知道他们浑身是伤,就把火炉往大堂中间挪了挪,又添了两块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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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门虚掩着。
妘瑶站在井边,月光把青衫上的灰照成银白色。她低头看井水,水面纹丝不动,映着她的脸。青石镇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老掌柜在前院添炭时铁钳磕在炉沿上的脆响,听见张宇说“南下”。南下,是和寅虎会合,是回金朝,是往长江以南走,手指不由的紧了紧。
张宇推开后门时手里端着碗粥,看见妘瑶站在井边,脚步顿了一拍。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睫毛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掌柜熬的,趁热。”张宇把粥搁在井沿上。
妘瑶低头看了一眼粥碗,没有端起来。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从粥碗上移到他脸上。她的瞳色很淡,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像一层极薄的冰覆在水面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隔着冰层看不真切。
张宇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她的眼睛。
夜里极静,老掌柜在堂屋里添了最后两块炭,火光照在板壁上晃了一晃。井沿边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绿。粥碗里的热气一丝一丝往上飘。
“你的内力恢复了几成?”妘瑶开口,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三成。经脉没什么损伤,睡一觉应该能回到六七成。”
妘瑶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她还是没有端那碗粥。月凉如水,把她青衫袖口上沾着的一点地宫灰照得发白。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眼看他。
“我明日北上去封门城。分舵那边积了不少事。”
张宇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一眼井沿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粥。
妘瑶也没有再开口,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井水,水面依旧纹丝不动,袖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小的动作,要不是月光正好照在她袖口上,根本看不见。
沉默在他们之间铺开来。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说,但又都不确定对方想说什么。
“北方不太平。”张宇抬起眼,“神探府的人刚在地宫吃了亏,沿路关卡可能查得紧。你内力还没完全恢复,苏沫和苏果也带着伤。”
妘瑶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把视线从井水上移开,看了一眼。
“你南下绕不绕路?还是走中黎山?”
“没办法,若从神都那边南下,龙门关虎牢关又过不去,战事还没有停。”
妘瑶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从井沿上收回来,袖口垂下,盖住了刚才蜷缩过的手指。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发簪,放在井沿上,放在粥碗旁边。发簪通体透白,是极普通的白玉质地,簪面刻着一只极简的凤凰纹样,是春凤楼女帝的贴身信物。
“传讯用的。注入内力可以传递位置。”她顿了顿,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分,“不是送你。是借你。路上遇到麻烦,用它传讯,最近的春凤楼分舵会接应。以后——”
她说到“以后”时停了一下,把后面半句咽了回去,转而说道:“到了安全地方再还我。”
张宇低头看着玉发簪,没有伸手去拿。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女帝的贴身信物从不外借。他沉默了一息,把发簪从井沿上捡起来。
玉还温热透出一股淡淡的幽香,是她头发里捂了一路的发香。
“借的。”他把玉簪收进怀里,嘴角动了一下,“一定还。”
妘瑶没有接这句话。她终于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粥已经温了,不烫嘴,她喝得很慢。
月光移过井沿,照在那枚玉簪刚才压过的青苔上,留下一个极浅的长形凹痕。青苔被压弯了,过一阵会自己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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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老掌柜起得最早,在灶间生火熬粥,顺便给二狗塞了两个热馒头——二狗蹲在后院门槛上啃,含含糊糊说了句“大叔你这馒头比昨晚的软”。老掌柜嘿嘿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韩啸把刀从床头拔起来扛在肩上,推开门,天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左肩的绷带换过之后不再渗血,他把刀柄往上提了半寸,试了试左臂的活动范围,能抬到肩膀高度,再往上就疼。
周伯言把机关匣合上,铜扣啪嗒响了一声。修了一夜,总算不卡了,他把水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磕了磕烟灰,重新叼回去。
沈墨言把擦干净的短刀插回腰间,那把断弦的短弩挂在腰侧,弩弦是没法修了,但弩臂上的划痕被他擦了一夜,反而比原来还亮了些。
苏沫在房门口检查剑鞘的搭扣,苏果已经提着剑站在客栈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出来的青儿。
青儿把慕容雪给的那盒药膏塞进袖子里,从铜镜前站起来,手腕上的指印已经淡到不凑近看不出来,她看了一眼铜镜里自己的脸,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那圈快要消失的红痕。
沈莺跟在她后面出了房门。
张宇最后一个从房里出来。怀里的兽皮残页硌着肋骨,他没有调整位置,习惯了,玉簪贴身收着,温温热,分不清是体温还是余温。
他推开客栈门,日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老槐树的影子斜在黄土街上,树梢已经开始冒新芽——这棵歪了半边的老树,竟然还活着。
韩啸站在街心,刀扛在肩上,回头看他:“小主,走哪条路?”
张宇收回目光。“先出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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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口。
十个人沿着黄土街往南走。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短,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客栈门口的纸灯笼吹得晃了一晃。老掌柜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走远,手里还攥着二狗临走前塞给他的一小块碎银子,是韩啸给的,二狗只是负责塞。
张宇走在最前面。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时,他停了一下。韩啸从他身侧过,没有停。
沈墨言从他身侧过,眼睛往他怀里的方向扫了一眼——不是看残页,是看那枚玉簪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周伯言叼着水烟袋从他身侧过,水烟袋的火星在晨风里明灭了一下…
妘瑶走到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拍。她没有看张宇,只是看着前方黄土路延伸出去的方向。路的左边往北,是封门城的路;右边往南,是去北青州的路。
“北上?”张宇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
妘瑶没有回答。她把袖口拽了一下——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手指习惯性地蜷了一下,像是掌心少了什么东西。
“北方不太平。”张宇又说了一次,声音比昨晚更轻。
这一次妘瑶看了他一眼,晨光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极细微,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然后移开目光,转身,带着苏沫和苏果往北走去。
张宇没有回头看她,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之前那枚玉符和昨晚的发簪。温热,不知道是体温还是她的余温,也许两者都有。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往南的路,迈开脚步。其余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黄土路上渐渐远去。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来时的方向正好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