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死的那天,我在病房里。
不是值班,是退休之后我仍然每周来。那天我早上过来,给他擦了脸,喂他喝了小半杯温水,把窗帘拉开了半扇。阳光照进来,落在屏幕上,落在那两行字上。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拍完,转身走了。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天在病房里,我还没有认出他。
晚上医院打电话来,说沈归走了。我赶到的时候,病房里很静。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归”字的后面,一闪,一闪。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伸手,把屏幕的亮度调低了两格——和很多年前那个凌晨一样,怕光晃得他眼睛疼。但这次,他已经不需要了。
葬礼那天,周维成没有拄拐杖。
葬礼很简单,只有我和他。我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刻着的“吾妻阿蘅,及吾友杨朱,合葬于此”和下面那两个字“沈归”。我没有哭。我只是把手放在墓碑上,指尖在那两行字之间停了一下。然后我转身走了。
葬礼之后,我开始整理他的遗物。电脑、硬盘、旧手机。我把这些东西搬回自己家里,放在书房角落,好几天没有去碰。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后来我终于打开了他的电脑,在那些文件里发现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张仪”。我点开,看到几十个文档,有些是完整章节,有些只是碎片,有些只写了标题。我读了第一章。张仪在鬼谷,沈归在磨刀。我读到那句“你挡了我的水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学术会议签到台前站着,拇指搁在笔身上,没有动。我当时不知道他在写。我照顾了他二十多年,他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谢谢”。他不知道我已经认出他很久了。他也不知道,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才真正开始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