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游到对岸,抓着岸边的草根爬上去。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往下淌水,鞋里灌满河泥,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她拧了两把衣摆,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水里扑腾的林枫,然后转向阿鬼和林小玲。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把糊在脸上的头发往后一撸,露出额头上被蜜蜂叮的一个红包,肿得跟贴了块小硬币似的,“我们被蜜蜂追得跳河,你们俩倒干净。”
阿鬼蹲在岸边一块石头上,用手术剪改的小刀削一根新树枝。
削下来的木屑飘在脚边的水面上,她头也没抬:“我们本来也想跳的。刚跑到下坡,蜜蜂突然不追了,全往回飞。”
“往回飞?”
“对。以为你们俩把蜂窝捅了,蜜蜂全去找你们了。”阿鬼把削好的树枝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尖头,不满意,继续削,“后来发现不是。有东西在动那棵树。我们从坡上看过去,一个棕色的大家伙从树后面绕出来,站起来扒着树干往上够,爪子伸进树缝里掏蜂窝。”
白灵愣了一下:“棕熊?”
“棕熊。”林小玲靠在一棵树上,铁锹柄夹在腋下,“个头不小,站起来比我还高。那些蜜蜂围着它叮,它毛厚,根本不在乎。它把整片蜜脾扒下来,抱着就往林子深处跑了。蜂蜜洒了一路。”
“所以我们被蜜蜂追得半死,它把蜂蜜全捡了便宜?”白灵声音高了半度。
“差不多。”阿鬼把削好的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木屑,“它跑的时候我认出来了——我们早上在洞口看到的爪痕,应该就是这个家伙的。”
林枫这时候才游到岸边。他一只手举着BB枪往岸上递,白灵弯腰接过去放石头上,伸手拉了他一把。他爬上岸,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摸了摸脖子后面两个蜜蜂叮的包——已经肿成两座小肉丘,手指一碰就疼得龇牙。
“你刚才说什么?棕熊?”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耳朵里还灌着一半河水,“棕熊把蜂蜜叼走了?”
“叼走了。”林小玲用铁锹柄在地上画了个熊掌印,在旁边画了个哭脸。
林枫看着那个哭脸沉默了两秒,站起来拧了拧衣服下摆的水,把BB枪重新挂回肩上。枪没事,弹匣也没事,还能打七十多发。这是今天唯一让他觉得安慰的事。
“行,蜂蜜没了。芋头呢?”
“还在。”阿鬼指了指脚边,几株野芋头用草绳捆成一捆,泥巴都没洗掉,根块上还沾着溪边的黑土,“够吃一顿。不够的等会儿再找——这林子底下种子少,但高处应该有野果。我在坡上看到了几棵构树,果子还没熟透,青的也能吃。”
白灵拧完了衣服上的水,开始拧头发。她把头发分成两股,从发根拧到发梢,水滴滴答答掉在地上。拧完了抬头看阿鬼:“那头熊对我们没威胁?”
“暂时没有。它吃饱了蜂蜜,短时间内不会主动靠近人。而且它跑的方向是往下游,跟我们要去的方向相反。”阿鬼说着突然顿了一下,靠在树干上,一只手捏着削好的树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耳朵后面那根没点的卷烟,转了两圈才开口,“不过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林枫正在检查手腕上的叮包,抬起头:“什么不对劲?”
“熊屁股后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阿鬼转卷烟的动作停了。她看着河面上漂过的浮萍,眉头压了一下。
“几条白色的长条,挂在肛门外头,拖着走。熊跑的时候那几根东西在地上一甩一甩的,看着像绳子,但明显是活的。”
白灵拧头发的动作停住,手还揪着一缕湿头发,表情僵了半秒:“寄生虫?”
“应该是。蛔虫之类的。看长度至少三四十公分,好几条缠在一起。这熊体内寄生虫数量不小,能排出来的就这么多,排不出来的估计更多。”
林枫慢慢坐直了。他转头看向林小玲,林小玲已经放下了铁锹柄,站直了看着阿鬼,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个该不会是?”林小玲说。
“很有可能。”阿鬼点了下头。
“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白灵把头发往肩后一甩。
林小玲看了林枫一眼,又看了白灵一眼,把铁锹柄往地上顿了顿,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之前在陨石坑那边,我们见过类似的东西。不是蛔虫——蛔虫不会主动钻出来。那些白色的长条状寄生虫,能在宿主活着的时候就往外爬。不是为了繁殖,是换宿主。”
“换宿主?”白灵眉头拧起来。
“对。如果那条河里也有这种东西的话,我们刚才全泡在里面。”林小玲的目光移到河面上,“包括你俩刚才跳河的时候。”
河面上浮萍随着水流缓缓移动。浅溪旁边几只蜻蜓在水草上点来点去,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点。林枫现在看这条河,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把手从手腕的叮包上放下来,拇指在下巴上搓了搓。胡子茬冒出来扎手,他搓了几下才开口。
“看来这条河里的水应该也——”
话没说完。他本来想说“应该也不干净”,但话到嘴边觉得太轻了。
“被人盯上了。”他把话改了一下,转头看向阿鬼,“或者说被虫子盯上了。”
阿鬼把卷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在手指间翻了一圈,重新夹回去。她没说话,但表情说明她在想的是同一件事。
“上游的水不能喝了。”阿鬼最终说,“河水回去要烧开。所有接触过河水的人,回去让萧煌玥检查一遍。她包里应该有驱虫药——她是护士,野外常备药不会不带。”
“驱虫药对蛔虫有用。”林小玲说,“对那种能主动换宿主的东西不一定有用。”
“有总比没有强。”阿鬼站起来,把芋头拎起来往肩膀上一甩,“走吧,先回去。天快黑了,这地方晚上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别在外面待到天黑。”
四个人沿原路往回走。太阳已经西斜,林子里的光线从明黄色变成了暗金色,树冠间漏下来的光束一道道斜在落叶上。鸟叫声比中午少了一些,虫鸣开始多起来,草丛里有蛐蛐在叫,声音一长一短。正常得让林枫觉得不太正常。
白灵走在林枫旁边,走了一段突然伸手拽了他一下。林枫回头,她指了指自己脖子后面,又指了指他脖子后面两个肿包。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草叶,叶片肥厚,掐开之后流出透明的黏液。她把黏液涂在自己额头那个叮包上,把剩下的半片叶子递给他。
“构树叶。阿鬼说的,能消肿。”
林枫接过来往脖子后面抹了两下,凉丝丝的。他把剩下的叶子还给白灵,白灵没接,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回到岩洞的时候天色刚好暗下来。苏婉清听到脚步声从洞口探出头来,看到四个人全身上下都是湿的——白灵额头上肿了个包,林枫脖子上两个,阿鬼肩膀上还趴着一只死蜜蜂的残骸,林小玲裤腿上全是河泥。芋头倒是好好拎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蜂蜜呢?”
“别提了。”四个人同时开口。
萧煌玥把急救包摊开,挨个检查。白灵的蚂蟥伤口重新清洗了一遍,涂了碘伏,贴了创可贴。林枫脖子后面两个蜜蜂叮的包她看了一眼,没处理,说构树叶比碘伏管用。然后她从急救包最底层的防水袋里翻出一个小药瓶,对着火光看了看标签,摇了两下听声音。
“阿苯达唑,广谱驱虫药。蛔虫蛲虫钩虫都管用。”她把药瓶往地上一放,“一人一颗,现在就吃。林枫和白灵多吃一颗,你们俩泡河里的时间最长。”
“这东西对那种能换宿主的寄生虫有用吗?”白灵接过药片看了看,一口吞了,用水送下去。
“不知道。”萧煌玥把药瓶收回去,“总比不吃强。”
阿鬼在火堆边坐下,把芋头埋进炭灰里烤着。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一直盯着火堆深处,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明天我们换个方向走。”她突然开口,“不去河边了。往上走,找山脊线。到了高处能看清这片林子的全貌,也能找到出去的路。河里的水能不碰就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