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跟着阿鬼在林子里走了快半个小时，除了满地腐叶和偶尔冒出来的几朵灰白蘑菇，什么都没找到。
“这地方不对劲。”林小玲用铁锹柄拨开一丛灌木，里面除了湿漉漉的苔藓和几块碎石头，什么都没有，“树这么密，地上连颗松果都不掉。”
阿鬼蹲下来捏了一把腐叶土，在手指间搓了搓，凑近闻了一下，皱眉：“土是肥的，但种子少。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吃光了。”
“什么东西能吃光一整片林子的种子？”林枫问。
阿鬼没回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林枫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变了——重心放低，步子间距缩短，每一步踩下去之前脚尖先探一下。
又走了一段，林小玲突然停下来，偏头往左边看了一眼。左边地势往下斜，雾气在林间弥漫，隐约能看到一条浅溪在底下流淌，水面上浮着一层淡绿色浮萍。溪边有几株叶片宽大的植物，看起来像野芋头。
“那边有芋头。”林小玲说，“我去看看。”
“等等。”阿鬼抬手拦住她，盯着那几株芋头看了几秒，弯腰捡了块小石子丢过去。石子砸在一片芋叶上弹开，芋叶晃了一下恢复原状。又等了片刻，阿鬼才说：“走吧。”
三个人下到溪边。林小玲蹲下来用铁锹挖芋头根。阿鬼在溪边洗了把脸，掏出一把小刀——从萧煌玥那里借的手术剪改的——开始削一根捡来的直树枝，削尖一头，大概是想做鱼叉。林枫站在一旁，空间感知铺开扫了一圈，溪水里有些手指长的小鱼，不多，但至少说明水没问题。
白灵从后面走了上来。
她和林枫阿鬼分了两路——阿鬼和林枫走左边缓坡，白灵走右边，绕了个小圈去另一片地势更高的地方探。她回来的时候步子很快，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两把野葱。
“那边什么都没有。”她把野葱往林枫手里一塞，“树底下光秃秃的，连蘑菇都只有烂的。走了这么远就拔了这几根葱。”
她把弓从肩上卸下来，倚着溪边的树，低头整了整箭囊。箭囊从水里捞出来之后就没完全干透，皮革边缘起了白色的盐霜。她整了几下就不整了，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喘了口气。
林枫看到她腰侧的衣服动了一下。
“白灵。”林枫压低声音，“你别动。”
白灵睁开眼，看到他盯着自己腰侧，低头一看。一条蚂蟥正从她衣服下摆钻出来，拇指粗，黑得发亮，身体一拱一拱往她腰带上爬。它刚才从裤腿或者袖口钻进去，已经在她身上趴了不知道多久，吸饱了血才慢悠悠爬出来。
白灵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变了三遍——先是茫然，然后是恶心，最后是咬着牙才能压住的慌。
“下去。”她咬着牙说。
蚂蟥继续往上爬。
“你把它弄下去！”白灵对林枫喊。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不是没胆，是恶心到不想碰。
林枫拽了片芋叶垫在手上，伸手去捏那条蚂蟥。蚂蟥吸得很紧，第一下没扯下来，滑溜溜的手指根本捏不住。白灵感觉到被扯的力道，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嘴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嘶”声。
“你轻点！”
“你别动。”林枫换了个角度，用指甲掐住蚂蟥吸盘和皮肤之间的缝隙，猛地一扯。蚂蟥脱了，在他手指间扭了一下，被甩在地上。白灵腰侧渗出一小股血珠子，混着蚂蟥分泌的抗凝血物质，很快就洇红了一小块衣服。
白灵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脸色白了一度。她闭了下眼，吐出一口气，拉起衣服下摆看了看——腰侧还有一道蚂蟥爬过的痕迹，红红的，皮肤上残留着一道黏糊糊的透明黏液。
“还有吗？”
“没了。就一条。”
白灵把衣服放下来，双手在大腿上用力蹭了两下，像要把那股恶心的触感从手上蹭掉。然后她抬头看了林枫一眼。
“走。换地方。这附近潮成这样，肯定不止一条。”
阿鬼和林小玲已经把芋头挖好了——三株野芋头，根块不大，沾满泥巴，凑合能吃一顿。阿鬼抬头看了眼白灵的脸色，又看了眼地上还在扭的蚂蟥，了然地点了下头，没多问。
“往高处走。干燥的地方蚂蟥少。”阿鬼把削尖的树枝往腰带上一别，拎起芋头往上坡走。林小玲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跟了上去。白灵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裤腿。
四个人往上坡走了不到一百米，地势渐渐平缓，脚下的土从湿黏的腐叶土变成了比较干燥的沙质土。树也变了——不是之前那些矮灌木和阔叶树，换成高大粗壮的乔木，树冠遮天蔽日，底下只有零星阳光漏下来。地面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白灵在一棵特别粗的大树下停住了。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深褐色，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状。树底下一小片空地，铺满干枯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她靠树站着，拽了拽林枫的袖子。
“在这儿停一下。看看身上还有没有。”
阿鬼和林小玲在前头十来米的地方继续挖着什么——好像是另一丛野芋。林枫站在白灵旁边，她掀起衣服下摆又检查了一遍腰侧，确认没有第二条蚂蟥，松了口气。
“你帮我看看后背。”白灵转过身去。
林枫扫了一眼。她后背的衣服有几道干了的泥水印，但没有东西在动。他正要开口，一滴东西从天而降，落在他手背上。
他抬头。
头顶上方大概三米的位置，树干上糊着一大片暗黄色的东西。直接嵌在树干凹陷里，有脸盆那么大，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蜡，蜜满到从边缘渗出来，在树皮上凝成了一道道琥珀色的糖痕。
几只土黄色的蜜蜂在蜜脾表面缓缓爬动，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林枫认识这种蜂——排蜂，热带林子里的野生蜜蜂，不结圆巢，直接在树干上筑单片蜜脾。蜜是好蜜，野生的百花蜜，但攻击性也是出了名的。
“白灵。”他压低声音，“你头上有东西。”
白灵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了半秒。她缓缓从树边走开，退到三步之外，才呼了口气。
“是个蜂窝。”她说，“那种蜜可以直接吃吗？”
“能。”阿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抬头看了看那片蜜脾，眯起眼辨认了一下蜂种，“排蜂。蜜是好蜜，蛰人也厉害。一两只不致命，但能追出两里地。别动它。”
林枫看着那片蜜脾边缘渗出来的蜜，肚子叫了一声。压缩饼干沉河底了，野芋头再怎么说也寡淡，这片蜜要是能割下来，够所有人补一顿糖分。他从地上捡了根长树枝，用折叠刀把一头削扁，做成个简易刮刀。
“我就刮一小块。”他说，“就一小块。”
阿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大概是“你自己找死”的意思，但最终只是摇摇头，往后退了几步。林小玲也跟着后退，把铁锹挡在身前，表情写满了“我不认识这个人”。白灵站在树后面，弓拿在手里没搭箭，她看着林枫的眼神很复杂——三分期待六分担忧，外加一分幸灾乐祸。
林枫踮起脚，用树枝扁头对准蜜脾最边缘的位置，轻轻往上一顶。蜜脾边缘的封盖蜡裂开了，一股琥珀色的浓稠蜂蜜顺着裂口淌出来，沿着树皮往下流。他赶紧把树枝翻过来用凹面接住，接了有小半巴掌那么一滩。
几只蜜蜂被惊动了，在蜜脾表面转了几圈，翅膀振动频率明显提高。林枫屏住呼吸不动，等了大概十秒，蜜蜂们慢慢安静下来，又爬回裂口继续修补封盖。
“好，没事。”他松了口气，把树枝慢慢往下放。蜂蜜在树枝上摇摇晃晃，滴了两滴在地上。
裂口旁边的蜜蜂突然全部飞了起来。
蜜脾边缘炸开一团土黄色的云雾，几十只蜜蜂同时升空，裂口里开始往外冒更多的蜜蜂。
林枫这才注意到蜜脾上方有一条不起眼的树缝，里面黑漆漆的。排蜂的巢不止外面那片蜜脾，树洞里面还有一整窝。
嗡嗡声从低沉的轰鸣变成了高频的尖啸。
林枫把树枝往地上一扔，转头冲白灵喊：“跑！”
白灵在蜜蜂炸窝那一瞬间就已经在跑了。但她跑的方向不对——她往阿鬼和林小玲那边跑，而阿鬼和林小玲已经往坡下撤了。林枫跑的方向是往右，两个人之间隔了十几米。
蜂群在空中顿了一下，分成两股，一股追阿鬼那边，一股追林枫。林枫边跑边回头看，身后黑压压一片，嗡嗡声震得耳膜发麻。脖子后面被叮了一口，火辣辣地疼，紧接着左手腕又被叮了一口。他大叫一声，脚下不停，在林子里横冲直撞，连滚带爬冲了大概一百米。树开始变稀疏，地面又开始往下斜，空气里多了水汽的味道。
一条河横在面前。
不宽，大概七八米，水面上浮着浮萍，看不清深浅，但至少不是急流。林枫把BB枪从背上拽下来举过头顶，一脚踩进水里，蹬了两步之后整个人往前一扑，扎进了河里。
河水灌进脖子上的叮口，又疼又痒又冰。他闭着眼往下沉了一米多，转身往上看，透过水面能看到一团黑压压的影子在水面上盘旋，嗡嗡声被水隔成了沉闷的振动。他在心里数到三十，肺里的气快不够了，那些黑影子还没散完。又数了十秒，实在憋不住了，脚在河底一蹬，往上冒。
哗啦一声，他破水而出，大口喘气。河面上飘着几只蜜蜂尸体，蜂群已经散了，只剩零星几只在水面上打转。他用没拿枪的那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正准备往岸上看，旁边又是一声水响。
白灵从他左边不到两米的地方冒出来。头发全糊在脸上，嘴里喷出一口水，咳了两声，用手把头发往后一扒，露出两只瞪圆的眼睛。
“靠。”她说。
她在水里踩了两下，仰头看了看天，确认上面没有蜜蜂了，才转过来看向林枫。
“那些东西应该走了吧？”
林枫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把湿漉漉的刘海从额头上推上去：“你怎么知道它们不是回窝里去了？”
白灵把头扭过来看着他，眼睛在水光映照下亮得有点过分。她没说话，右手在水面上用力拍了一下，一片水花劈头盖脸溅了林枫一脸。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往岸边游。游了两下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刚才弄到的蜂蜜呢？”
“扔地上了。”
“所以你被蜜蜂追了二里地，蜂蜜一口没带回来？”
林枫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样。
白灵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岸边游。林枫跟在她后面，脖子后面两个蜜蜂叮的包又痒又疼，但他手里还举着那把没进水的BB枪。
河对岸，阿鬼和林小玲从树丛里钻出来。阿鬼头发上沾了几片树叶，肩膀上趴着一只死蜜蜂。她面无表情地把死蜜蜂弹掉，看了河里两个人一眼，然后对林小玲说：“芋头还在。蜂蜜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