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竹林里响起第一声凿子劈开竹节的脆响。
阿鬼挑的这片竹子比看起来韧。林小玲抡十字镐，一镐下去竹根震得虎口发麻，镐头嵌进去拔出来都费劲。白灵用木工凿顺着纹理下刀，一凿一根，劈到第十根手心磨出了水泡。她没吭声，撕了条袖子上的布缠两圈继续干。林枫负责拖竹子，砍倒的绑成一捆往河边拽，来回十几趟，肩膀被竹节硌得生疼。萧煌玥在河边接应，把竹子按长短分堆。阿鬼则蹲在河滩上用铁丝绑横梁。
苏婉清留在山洞里看火看装备。下午三点左右她来了一趟，拎着酒精炉和几瓶水，放下就走。走之前看了林枫一眼：“别逞能。”
太阳偏西，筏子骨架成型了。六根最粗的竹子做底板，四根横梁用铁丝绞死，上面铺两层竹排，中间夹了几块从施工棚拆回来的木板。阿鬼在筏子两侧各绑三个空汽油桶做浮筒。下水试了一下，六个人站上去吃水不到二十公分，稳得像块地砖。
“行了。”阿鬼把最后一根铁丝绞紧，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锈，“天亮出发。”
林枫坐在河滩上喘气。两只手都在抖，掌心磨破了皮，被河水一浸火辣辣地疼。白灵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他灌了两口，壶口沾了竹屑和血丝。白灵看了一眼，把水壶拿回去拧上盖子，从工具袋里翻出半卷医用胶布，拉过他的手往破皮的地方缠了两圈。
“明天你坐中间。”她说。
“凭什么？”
“凭你掉水里我懒得捞。”
林枫笑了一声，把手缩回来看了看胶布：“缠得跟粽子似的。”
“嫌丑就拆了。”
“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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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河面浮着一层薄雾，几个人把筏子推进河里。
六个人依次上筏。阿鬼在最后面掌篙，林小玲在筏头拿铁锹当桨。林枫坐在中间偏左，左边苏婉清，右边白灵。萧煌玥蹲在汽油桶旁边，急救包用塑料布裹了三层塞在竹排下面。
筏子顺流而下，速度比走路快得多。两岸树冠飞快往后退，雾气被筏子冲开又合上。林枫往后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山脊线在晨光里泛着灰青色。阿鬼面无表情撑着竹篙，眼睛盯着水面，偶尔用篙头拨开漂过来的枯枝。
白灵靠在竹排上闭着眼，弓横在膝盖上，手搭着弓弦。苏婉清一只手攥着筏子边缘的竹竿。她虽然没说话，但林枫还是能感觉到她在紧张——情绪感知虽然残了，这种程度的焦虑还是能捕捉到的，像收音机收到断断续续的杂音。
林小玲在最前面划水，动作不快但稳。划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突然把铁锹往筏子上一横，回头压着嗓子说：“河面宽了，水变浑了。”
阿鬼抬眼扫了一圈。河面从十几米扩到了三十米开外。河水从清绿色变成浑浊的黄褐色，能见度不到半米。两岸的树矮了，露出大片乱石滩，石头上全是干涸的泥壳和水渍线。
“正常。”阿鬼说，“上游堰塞湖在往下渗，水浑是带了泥沙。注意水面，别撞上漂木。”
白灵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水面，又闭上了。
林枫没闭眼。空间感知在水下不太好使，水体会干扰感知范围，但他还是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轮廓——水下有东西在动。他把手搭在BB枪上，枪托抵着竹排，没说话。
安静了大约十分钟。
萧煌玥第一个看到水花。筏子右前方十五米的位置，水面突然炸开一个半米高的白浪，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猛冲了一下又沉下去。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左舷紧接着又炸一个，更近，溅起的水泼到了筏子上。白灵被水溅了一脸，猛地坐直，弓端在手里，箭已经搭上了弦。
“几条？”阿鬼压低了重心。
林枫的空间感知拼命往外铺。水下轮廓在快速移动。
“十几条。”林枫说，“四面八方。”
林小玲把铁锹换到右手，左手撑住筏子边缘。白灵站在筏子中间，弓弦拉满，瞄准水面。阿鬼一掌竹篙插进河底稳住筏子，另一只手摸上十字镐。
水面炸了。
三条刺鱼同时从筏子左侧冲出水面，背上骨刺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排飞过来的钉子。白灵一箭射中最前面那条，箭身穿透身体，刺鱼在空中扭了一下砸回水里，溅起一片血沫。另外两条已经冲到筏子上空——一条砸在竹排上，骨刺擦着林枫的小腿钉进竹片，拔出来带起一根竹刺。另一条直扑林小玲，林小玲侧身一铁锹拍上去，正中鱼头，鱼砸进水里翻了白肚，铁锹边缘也卷了刃。
没等喘口气，右舷又冲出两条。萧煌玥抓起急救包往怀里抱，整个人往后缩。阿鬼一镐抡过去，镐尖直接把一条钉在竹排上，鱼尾噼里啪啦抽了她一脸泥水。另一条擦过苏婉清的肩膀飞过去，在筏子尾部落水。苏婉清脸色煞白，攥竹竿的手指关节全白了。
“它们不止跳！”林枫大喊，“水底下还有！”
空间感知里，一个更大的轮廓正从正下方往上冲。不是脸盆大小——比脸盆大得多。他一把拽过白灵往筏子中间退了一步。下一秒，整个筏子被从正下方撞了一下。
竹排咔嚓一声响，中间那层木板裂了一条缝。所有人被震得差点站不住。林小玲一屁股坐在筏子上，铁锹脱手滑出去，被白灵眼疾手快踩住锹柄才没掉下水。汽油桶的绑绳绷断了一根，桶在水面上弹了两下，苏婉清一把拽住拉回来。
“刚才那是什么？”萧煌玥声音发紧。
林枫的空间感知追着那个轮廓往下探。它沉得很深，在往下游移动，速度比那群刺鱼慢，但大——体长至少四五米。
“不是刺鱼。”他说，“大鱼。河里那种变异鲶鱼。一条。”
“一条？”白灵盯着水面，“你说一条？刚才那一下差点把筏子撞散。”
“现在是一条。”
阿鬼从竹排上拔出十字镐，镐尖带起一块竹片。上面的刺鱼还在抽搐，她一镐柄砸下去不动了。她抬头看林枫，眼睛眯起来：“你的意思是还有别的？”
空间感知范围边缘，又出现了三个同样大小的轮廓。它们在往下游聚集，移动方式跟第一条一模一样——先下沉，再加速上冲。
“还有三条。”他说。
河面上安静了三秒。刺鱼还在四周游弋，但没有再跳。水面上漂着刚才打死的那几条的残骸和血沫，被水流拉成淡红色的丝带往筏子后面拖。雾气散尽了，太阳照在浑浊的河水上，什么都看不见。
白灵把弓弦重新拉满，箭头跟着水面上的气泡移动：“哪边先来？”
“正下方。两条。还有一条从左边斜着过来。”林枫把BB枪端起来，弹匣里还有七十多发，“打鱼不一定有用，但近距离总能让它难受一下。”
“距离？”
“三十米。二十。十米——”
“现在！”
筏子左前方五米的水面炸开。一条体长超过四米的变异鲶鱼破水而出，灰黑色的躯体在半空中扭了一下，满嘴尖牙在阳光下湿淋淋闪着光。白灵一箭射进它嘴里，箭头从腮盖侧面穿出来，血顺着箭杆往外滋。鲶鱼在空中狂甩，砸回水面溅起的浪把筏子推开了两米。
但第二条已经到了。
筏子正下方猛地震了一下。林枫感觉自己整个人腾空了不到一秒，然后重重砸回竹排上。中间那根横梁的铁丝绷断两根，竹排翘起一角，三个人的脚同时滑进水里。苏婉清尖叫了半声，被林小玲一把拽住后领拉回来。萧煌玥死死抱着汽油桶，急救包浮在水面上，她伸手去捞，指尖刚好够到塑料布的角。
林枫爬起来的时候左腿已经泡在水里。他单膝跪在翘起的竹排上，空间感知告诉他第三条鱼正从左后方加速，角度刁钻，目标是筏子最脆弱的左后角。
“阿鬼！左后！”
阿鬼转身的同时十字镐已经抡起来。鲶鱼从水下斜冲上来，巨大的鱼头撞在筏子左后角，汽油桶的绑绳齐齐绷断，三个桶飞出去两个。阿鬼一镐砸在鱼头上，镐尖嵌进头骨。鲶鱼吃痛猛甩，把她整个人拖得往前趔趄一步。林小玲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往回拽，镐柄脱手，十字镐跟着鱼一起沉了下去。
“镐没了！”林小玲喊。
“桶也没了！”萧煌玥把捞回来的急救包往怀里一塞，“左后角浮力不够，再撞一下就翻！”
阿鬼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弯腰捡起林小玲那把卷了刃的铁锹。她看了林枫一眼，眼神很清楚：把你那电锯还是炸药什么的准备好。
林枫点开系统商城。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单——
白灵突然站起来，弓指着水面，头也不回：“别买。我能打。”
“打不完。”林枫说，“四条大的，十几条小的。你一共才几支箭？”
“那就别让它们撞。”白灵放下弓，从腰后摸出两把飞刀，一把正握一把反握，走到筏子边缘蹲下，“阿鬼，往岸边靠。水深越浅它们越不好冲。”
“岸在右边四十米。”阿鬼说。
“那就划。”
林小玲抓起铁锹残片当桨，萧煌玥用手划水，苏婉清捡起一根断竹竿插进水里撑。筏子开始往右岸挪，但速度慢得像在爬。
水下的轮廓紧追不舍，四条大鱼和十几条刺鱼在筏子下方组成了一个移动的包围圈，跟着筏子的速度同步移动。
林枫的空间感知在疯狂报警。四条大鱼在调整位置——两条往正下方沉，两条往左右散开。
“它们在排队。”他说。
白灵回头看他：“排队？”
“两条下去，两条散开。跟刚才撞筏子的顺序一模一样。它们学得很快。”
阿鬼划水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划得更快。岸边乱石滩还有三十米，河水在变浅，竹篙已经能触到河底。但筏子吃水也在变浅，浮力越小越不稳，左后角已经明显下沉。
“还有二十米。”萧煌玥说。
“来不及了。”林枫站起来。
空间感知里，四条大鱼的轮廓同时停止移动。全部沉到筏子正下方，深度在快速增加——它们在蓄力。四条四米以上的变异鲶鱼同时从深水往上冲，这个冲击力不是筏子能扛住的。汽油桶全绑上也扛不住。
“全部抓紧！”他吼道。
下一秒，筏子被从正下方整个顶起来。
竹排中部的主横梁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六根底板竹子炸开一半，铁丝绷断的声音像放了一串鞭炮。林枫感觉自己像被人从脚底板打了一拳，整个人飞起来半米多高，斜着栽进水里。
河水比他想的要冷。黄褐色的水灌进耳朵和鼻子，眼前一片浑浊，什么都看不见。他拼命蹬水往上浮，头冒出水面的一瞬间吸了一大口气，然后被浪拍了一脸。
筏子已经散了。竹排裂成好几块散在水面上，汽油桶漂得乱七八糟。苏婉清抱着一个汽油桶在五六米外，脸上全是水，嘴唇发紫。萧煌玥抓着一块裂了的竹排，急救包还攥在手里，塑料布破了个口子。林小玲在更远的地方，拽着一根断铁丝，铁丝的另一头还连着半截竹竿。阿鬼在漂散的竹子中间踩着水，手里只剩半根竹篙。
白灵呢？
林枫转头找了一圈，没看到。他扎进水里睁开眼，黄褐色的河水像一碗浓汤，能见度不到半米。空间感知被水体搅得断断续续，他勉强捕捉到一个轮廓在往他身后移动——是白灵，她在往下沉。
他转身往那个方向游，游了两下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低头一看，一根断铁丝绕在左脚上，蹬了两下蹬不开。肺里的气不够了，胸口开始发紧。
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抓住他的后领，猛往上一提。他破水而出，咳嗽着吸了一大口气。白灵在他旁边踩水，头发糊了一脸，弓还挂在肩上，弦已经松了。她嘴角有道新的血口子。
“你——”她咳了一声，“你脚上有东西。”
“铁丝。”林枫弯腰去解，手指冻得发僵，解了三次才解开。
“少废话，抓住那块浮木——那个大的！”
她指着右边十米远的一块浮木。说是浮木，其实是筏子裂开的最大一块残骸，三根竹子还绑在一起，上面挂着一个没漂远的汽油桶，浮力足够撑两个人。林枫从系统商城花六千买了钩索发射器，钩爪射出去正好扣在汽油桶的提手上。他拽紧绳索，另一只手伸向白灵。
“抓住我！”
白灵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凉，力道很足。他拽紧钩索往回拉，两个人一点一点往那块浮木挪。还有五米。三米。一米。他的手摸到了汽油桶的塑料外壳——
“林枫！”
萧煌玥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尖得变了调。林枫回头。
河面在前方二十米处断了。
不是河岸，不是拐弯，是断了。水面的尽头是一条平直的水平线，水平线后面什么都没有——天空，树冠的远影，水雾蒸腾上来形成的淡白色烟幕。瀑布的水声直到现在才灌进耳朵里，像一列火车从隧道里冲出来。
“瀑布——”林小玲在远处声嘶力竭，“前面是瀑布！”
苏婉清抱着汽油桶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血色全无。阿鬼把竹篙横过来夹在腋下，用最快的速度往岸边游，但她离岸太远，至少还有三十米。萧煌玥试图逆流往上划，竹排碎片在水里打了个转，反而被推得更快。
水流在加速。河面从这里开始明显变窄，两岸收拢成一道石峡，水流从散步变成了冲刺。林枫感觉身下的浮木突然往前一蹿，速度提了至少一倍。他死死抱住汽油桶，白灵一只手抓着桶的提手，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肤里。
“往岸边游！”他喊。
“游不过去了！”白灵的声音被水声撕碎一半，“水流太快了！”
两岸石壁在快速逼近，水流把他们往河中央推，离两岸都越来越远。阿鬼已经在岸边浅水里站起来了，齐腰深的水冲得她站不稳。她回头看着河中央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林枫隔着二十米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表情。
苏婉清在他左边，抱着汽油桶被水流冲得转了个圈。她和他的目光对上，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水流猛地加速，她整个人被拽向河中央，汽油桶脱手滑出去。
“苏婉清！”
林枫伸手去抓，差了两米。白灵松开他的手腕，从浮木上翻下去，踩着水往苏婉清的方向追了不到三米，水流把她也冲回来。她撞在浮木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竹竿，闷哼了一声。
萧煌玥的竹排碎片从他们旁边漂过去，她趴在碎片上，被水流推得飞快。她经过的时候喊了句什么，林枫没听清。林小玲在更前面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
浮木翘了起来。
河面消失的边缘不是平的——有一小段落差，水流在这里开始往下倾，形成一道弧形的斜面。浮木越过这个斜面的瞬间，林枫感觉胃往上翻了一下，失重感从脚底板窜到头顶。视野突然开阔，前面是空的。瀑布的水雾从下面蒸腾上来，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底有多深。水声震耳欲聋，把他自己的呼吸声全盖住了。
他听到白灵在尖叫，或者是苏婉清，也可能是他自己。
坠落。
水雾吞掉一切。白茫茫变成灰蒙蒙，灰蒙蒙变成深绿，然后撞击。
他砸进水里，全身骨头都被拍平了。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朵里嗡的一声，鼻腔和喉咙同时呛进水。他在水下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分不清上下左右，手臂和腿全在乱抓乱蹬，水压太大，什么都抓不到。
肺要炸了。
他睁开眼，水是深绿色的，比河里清一点。光从头顶透下来，几道模糊的影子在往上浮。几团气泡从他嘴角漏出去，往上翻，翻进那片光里。
黑暗从视野边缘涌上来，把光一点一点挤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