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哈尔滨的天还没亮透,窗玻璃上结着一层霜花。江璃月坐在老屋床沿,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合影,指腹一遍遍摩过哥哥笑得发白的脸。她没睡,一整夜都坐在这儿,背挺得笔直,像根钉子扎进地板。窗外风声断续,楼道感应灯偶尔闪一下,照出她眼底的血丝和干涸的眼角。
她起身,从包里抽出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纸钱、香烛,还有昨夜从相框里取出来的另一张照片——母亲五年前在阳台上晒被子时抓拍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皱纹舒展,手里抱着一床蓝底印花棉被,笑得像个刚领到糖果的孩子。江璃月把这张照片轻轻夹进笔记本,拎起布袋,开门走了出去。
雪没化尽,巷子口结了冰,她踩着防滑步子往城郊公墓走。路上没人,只有远处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她走得稳,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左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触着那道耳后的疤。
坟地在半山坡,新土堆得不高,碑前连个花圈都没有。她蹲下,把哥哥那张合影摆正,压在碑前石块下。“哥,我带你来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划燃火柴,点燃纸钱,火苗跳起来,映在她脸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她摘了手套,手指抚过碑文:“慈母李秀英之墓”。指尖一顿,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妈。”她开口,嗓音哑,“我不是故意当捞女的,我只是……太想活着。”
火光摇晃,她的影子贴在墓碑上,一动不动。
“在北京那天不冷,可我没钱租暖气,只能靠人情换地方住。我说话算数,拿资源换活路,但我没出卖自己,一次都没有。”她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你骂我吧,可我不后悔。”
风忽然卷起,灰烬打着旋绕碑三圈,有一片落在她肩头,她没抖,也没看。
她闭上眼,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掉泪。再睁眼时,眼神平了,像一口沉到底的井。
“你总说我爸走得早,家里只剩我们仨,要我撑住。可你病了之后,我不敢回来。我怕你看见我穿高跟鞋、抹口红、签合同的样子,觉得我脏。”她扯了下嘴角,不是笑,“可我不回来,你就更恨我了吧?恨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
她低头看着火堆,纸钱烧得只剩边角,火星一点点灭下去。
“后来哥走了,我更不敢回。我怕你说,璃月,你怎么一个人活下来了?”
风又起,吹乱了她的发,也吹熄了最后一点火星。她没动,就那么跪着,手撑在冻土上,指甲缝里进了灰。
良久,她伸手,把母亲那张阳台照从笔记本里抽出来,用湿巾擦了擦相框玻璃,轻轻摆在碑侧。“这是我记得的你。不是躺在床上打点滴的样子,也不是一个人在家吃冷饭的样子。”她低声说,“你该是笑着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戴上手套,拎起空布袋。转身前,最后看了眼墓碑。
“下回来看你,我不带别人了。就我自己。”
她走下山时,天边刚露出一点青白。出租车还在原地等,司机打了个哈欠,问:“回机场?”
“嗯。”
车开出去十公里,她靠在窗边,闭着眼,手摸到包里的相框,轻轻按了一下。
飞机落地北京首都机场,下午两点十七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寒风扑面,城市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她没打车,直接拦了辆网约车,报了公司地址。
车子停在雄狮影业楼下,她刷卡进门,前台抬头看了眼,刚要说话,她摇头。对方立刻闭嘴。
她径直走向电梯,按下28层。走廊地毯厚,脚步声闷。她走到尽头那间独立办公室门前,刷卡,推门,反锁。
屋里没人。窗帘拉着,电脑屏幕黑着。她脱下大衣挂好,从随身包里取出那张母亲的照片。相框不大,木质边框有些磨损,玻璃却擦得锃亮。她用湿巾又擦了一遍,确认没有指纹,才轻轻放在办公桌左侧——正对座位的位置。
背后是整面落地窗,眼前是母亲朴实的笑容。
她坐下,开机,屏幕亮起,弹出十几条未读邮件提醒。她一条条点开,回复,转发,归档。动作利落,节奏稳定。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
三点四十六分,助理敲门,问要不要泡茶。
她在门内说:“不用。”
助理走后,她停下打字的手,抬头看向相框。母亲还是那样笑着,仿佛在说:吃了吗?
她没出声,只是把椅子往前提了半寸,让视线正对着那张脸。
然后继续工作。
六点零三分,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亮起灯火。她关掉两盏顶灯,只留台灯。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日程提醒:明日九点,艺人续约会议。
她点了确认。
七点十五分,她起身去茶水间热了杯速溶咖啡,回来时顺手关了走廊的灯。经过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时,脚步没停,也没抬头。
回到座位,她打开文件夹,翻到一份艺人评估表。第一行写着“林雪”,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删掉,改成“苏念薇”。
改完,她合上文件,盯着桌面静了片刻。
再抬眼时,目光落在母亲照片上。
“明天会吵一架。”她说,声音很轻,像在汇报,“有个新人想跳槽,老板让她演反派戏,她不肯。我觉得她对。”
她停了停,又说:“我不帮你压她,妈。你也别指望我变成你讨厌的那种人。”
说完,她笑了下,真正地笑了,眼角有点发酸,但她没擦。
她转回头,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写会议材料。
八点四十分,办公室只剩她一人。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她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关闭系统,站起身,拉上窗帘。
她站在桌前,最后看了一眼相框。
“我回来了。”她说。
然后拿起包,熄灯,开门,走出去。
走廊灯光打在她脸上,左耳后的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她走过监控区,刷卡下楼,走进夜色。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二分,雄狮影业28层会议室门外,几位艺人经纪围站一团,低声议论。有人看到江璃月走近,立刻闭嘴。
她穿着黑色西装套装,头发挽起,耳后那道疤露在外面,没遮。
她刷卡进门,径直走向主位。身后,那张母亲的照片静静摆在办公桌左侧,正对座位,笑容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