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听完他的描述，推了推眼镜：“最近工作压力很大？”
“嗯，连续加班。”
“睡眠呢？”
“每天四五个小时吧，有时候更少。”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典型的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和焦虑症状。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你回去好好睡一觉，请几天假休息一下。如果症状没有缓解，再过来做个详细检查。”
陈朔接过处方单，道了谢，去药房拿了药。走出医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街道被洗刷得很干净，空气里有种清新的味道。
他在早点摊买了杯豆浆，慢慢往家走。白天似乎让一切都正常了起来，夜里的恐惧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也许医生是对的，他只是太累了。
回到小区时，保安已经换班了。新来的年轻保安朝他点点头，他勉强笑了笑，走进单元楼。
电梯修好了，平稳地升到七楼。陈朔走出电梯，看着自家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
门开了。
屋里一切如常。椅子还倒在地上，电脑电源线还垂在桌边，卫生间门口散落着几片碎玻璃——那是他撞破镜子时溅出来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陈朔松了口气。他把椅子扶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拿着扫帚去清理卫生间的玻璃碎片。镜子碎得很彻底，只剩下边框和几个尖利的残角。他小心地把大块的碎片扫进簸箕，又用胶带把边框上残留的玻璃碴粘下来。
做完这些，他累得几乎虚脱。吃了药，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老的房间里，就是直播间画面里的那个房间。墙皮脱落，地面是水泥的，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盖着白布。窗户被封死了，钉着木板，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光。
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还有另外三个人，两男一女，都背对着他，面朝墙壁站着。他们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三具标本。陈朔想说话，想问他们是谁，可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陷在泥里，抬不起来。
然后那三个人同时缓缓转过了身。
陈朔在梦里拼命想看清他们的脸，可那些脸像蒙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他们的眼睛——六只眼睛，都在盯着他看。
然后他们一起抬起手，指向他身后。
陈朔在梦中回头。
他身后是另一面墙，墙上用深色的液体写着一行字：
“下一个是你。”
字迹未干，还在往下淌。
陈朔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窗外天光大亮，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他喘着粗气，摸过手机想看时间，却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的快递在驿站放太久了，今天记得取。”
又是快递。陈朔想起来了，昨天那个电话，快递员说有个包裹。他本来打算下班去取的，结果被那些事一搅和，全忘了。
他爬起来洗漱，换衣服。药似乎有点用，至少他睡了几个小时，虽然做了噩梦，但至少睡了。也许今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镜子——或者说，原来装镜子的地方。空荡荡的边框里，只有瓷砖墙的倒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上那个已经结痂的小伤口，转身出门。
驿站就在小区门口，是个小便利店代收点。老板娘认识他，见他进来，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箱。
“你这包裹放两天了，再不来我都要给你打电话了。”老板娘说。
“不好意思，最近有点忙。”陈朔接过箱子。箱子不大，但有点沉，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那栏写着他的名字和电话。
“谁寄的啊？”老板娘随口问。
“不知道，没写。”陈朔掂了掂箱子，心里突然有点不安。他最近没网购，朋友也没说寄东西，这会是什么？
抱着箱子回到家，陈朔找来剪刀，把胶带一层层划开。纸箱里面塞满了防震泡沫，扒开泡沫，露出一个黑色的木盒。
木盒很旧，边角都有磨损，表面刻着些模糊的花纹，像是藤蔓，又像是文字。盒盖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陈朔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本硬皮笔记本，很旧，封面是暗绿色的，没有字。
一部老式翻盖手机，银色，边角有划痕，是十几年前的款式。
还有一张照片。
陈朔先拿起了照片。是张黑白照，已经泛黄了，上面是四个人，三男一女，都很年轻，对着镜头笑。背景是一个老旧的楼房门口，门牌号被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最后两个数字：03。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确定自己不认识里面的任何人。然后他翻到背面，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工整：
“1987.6.11，于南坪路85号603室。”
南坪路85号。
陈朔觉得这个地址有点耳熟，但想不起在哪听过。他放下照片，拿起那部老手机。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应该是没电了。他找来充电器——巧了，这手机的充电口居然和现在的一些型号通用。插上电，等了半分钟，屏幕亮了。
电量图标显示只有百分之三。手机开机很慢，等了差不多一分钟，才进入待机界面。很简单的界面，背景是默认的蓝色，时间显示是2009年7月14日。
2009年。这部手机至少十几年没开过机了。
陈朔点开通讯录，空的。短信收件箱，空的。已拨电话，空的。相册里也只有一张照片，他点开——
是刚才那张黑白合照的翻拍，但角度有点不同，像是从侧面拍的。照片里那四个人还是站在老楼门口，但这一次，陈朔注意到一个刚才没发现的细节。
在楼门口旁边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模糊的人影，只能看出轮廓，看不清脸。他站在那里，面朝着拍照的方向，像是在看着镜头，又像是在看着那四个年轻人。
陈朔放大了照片，想看清那个人影，但像素太低，放大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色块。他退出相册，又点开了录音功能。录音列表里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最后一段”。
他点了播放。
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喘着粗气，很急，背景里还有风声：
“……他们不相信我，觉得我疯了。但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笑……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空的……”
录音到这里停了半秒，然后声音变得更低，几乎是耳语：
“603……千万别去603……他会找到你……他会找到所有人……”
咔哒。
录音结束。
陈朔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他拿起最后一样东西，那本暗绿色的笔记本。本子很厚，页边都卷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随便翻开一页，是日记，日期是2009年6月。
“6月11日，晴。今天我们四个终于凑齐了，决定去那个传说中的鬼屋探险。李薇带了相机，王涛准备了手电，我和张磊买了水和吃的。说实话，我有点怕，但更多的是兴奋。南坪路85号603室，据说那里发生过命案，一家四口全死了，之后就一直闹鬼。我们要是能拍到什么，发到网上肯定火……”
陈朔快速往后翻。
“6月12日，阴。昨晚没睡好，老是做噩梦。梦里那个房间，还有墙上的影子……李薇说她昨晚也梦到了，梦到有人站在她床边。可能是心理作用吧，自己吓自己。”
“6月15日，雨。不对劲。真的不对劲。王涛说他昨晚起夜，看到卫生间镜子里有个人影，不是他自己。张磊今天没来上课，打电话也没人接。我觉得我们不该去那个地方……”
后面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6月18日。他们都不信我。我说我看到了，看到了那个人，他们就笑我胆子小。可我真的看到了，就在昨晚，他就站在我窗外，隔着玻璃朝我笑。他的脸……他的脸是烂的。”
“6月20日。李薇出事了。她从楼梯上摔下来，左腿骨折。她说不是自己摔的，是有人推了她。可当时楼梯上只有她一个人。”
“6月25日。王涛疯了。真的疯了，被送去精神病院。他一直在说眼睛，说有人要他的眼睛。医生说他受了强烈刺激，可能好不了了。”
“6月30日。轮到我了。我知道轮到我了。我昨晚听到有人在门外走来走去，走了一整夜。我在猫眼里看，外面什么都没有。可脚步声一直在，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还有几十页，但都是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陈朔合上笔记本，手心全是汗。他看向桌上的那张黑白照片，那四个笑着的年轻人，还有阴影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2009年。十五年前。
这四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李薇骨折，王涛疯了，张磊失踪，那写日记的这个呢？他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寄给他？如果不在了，又是谁寄的？
还有那个地址。南坪路85号603室。
陈朔打开手机地图，输入“南坪路85号”。地图上显示这个地方在城西，离他住的地方大概十公里，是一个老城区，地图上连街景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