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朔点开那个陌生头像发来的文件时，窗外的雨正敲打着玻璃。
文件没有标题，只有一串乱码。他皱了皱眉，指尖在鼠标上悬停两秒，最后还是双击点开。电脑屏幕闪了一下，弹出来的不是文档，也不是图片，而是一个直播间的链接。
“搞什么……”他嘟囔着，正要关掉，直播间却自动全屏了。
画面很暗，看起来像某个老旧房间的角落。镜头对着斑驳的墙，墙皮脱落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画面右下角有时间水印：2026年6月11日，22:47。
就是现在。
陈朔后背莫名发凉。他想移动鼠标关掉页面，却发现光标消失了。键盘也失灵，所有按键按下去都像按在棉花上。
“恶作剧？”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显得有点干。
就在这时，画面里传来了声音。
是脚步声。很慢，很轻，但异常清晰，像有人穿着软底鞋在水泥地上踱步。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在房间里回荡，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镜头正前方。
可画面里还是那面墙，没有人。
陈朔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他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看见——墙上的影子动了。
那影子原本只是墙角堆叠的杂物投下的模糊轮廓，但现在它开始拉长，变形，逐渐显出一个人的形状。有头，有肩膀，有手臂。影子举起右手，对着镜头挥了挥。
就像在打招呼。
陈朔猛地向后一靠，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想拔电源，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影子开始变化了。它的手臂缓缓抬起，手指在墙上移动，仿佛在写字。
不，不是仿佛。
影子真的在写字。手指划过的地方，墙皮簌簌掉落，深色的痕迹在墙面上显现。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第一个字是“我”。
第二个字是“在”。
第三个字是“你”。
陈朔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几乎能猜到下一个字是什么，但他死死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字出现。影子继续移动手指，墙上的第四个字慢慢成形——
“身”。
我在你身。
不是“后”。陈朔愣了一秒，这个偏差让他脑子有点乱。可下一秒，他的血液几乎冻住了。
因为影子写完了第五个字。
“体”。
我在你身体。
砰！
陈朔跳起来时带倒了椅子。他冲过去直接拔掉了电脑电源，屏幕瞬间黑掉。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该死……”他扶着桌子，手在抖。
手机在这时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寂静中炸开，陈朔浑身一颤。他盯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犹豫了三秒才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只有电流的杂音，滋滋啦啦的，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噪声。然后，杂音里混进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看……窗外……”
陈朔猛地转头。
窗外是对面楼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没什么异常。他松了口气，转回头，却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窗户玻璃上，雨水正蜿蜒流下。
而在那些水痕之间，借着室内的灯光反射，他清楚地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影。
陈朔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是死死盯着玻璃上的倒影。那个人影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乱糟糟的头发和一身深色的衣服。
时间像凝固的胶水，一秒钟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玻璃上的人影缓缓抬起了头。
陈朔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他怕看到一张无法形容的脸，或者更糟——看到自己的脸。他数了三秒，然后猛地转身，同时抄起了桌上的金属水杯。
身后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还有黑屏的电脑。
陈朔保持着防御姿势站了足足一分钟，直到肌肉开始酸痛。他慢慢放下水杯，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探出头朝上下左右都看了看——没有阳台，没有管道，这是七楼，外面只有垂直的墙壁。
“我他妈是加班加出幻觉了……”他揉着太阳穴，把窗户关上。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他点亮屏幕，想看看刚才那个来电，却发现通话记录里根本没有未接电话。最近一条记录是下午五点半，快递员打来的，说他有个包裹放在驿站了。
陈朔盯着手机，寒意又从脚底爬上来。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接了电话，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叫他看窗外的声音。可现在记录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人打过一样。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陈朔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去洗把脸清醒一下。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他身后卫生间的门慢慢打开了。
门缝里一片漆黑。然后，一只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那只手很白，白得不正常，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泛着青色。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好像有什么深色的东西。
手搭在了门框上。
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陈朔站在原地，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想转身，想跑，可脚像钉在了地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镜子里，那双手慢慢把门推得更开，一个身影从门后的黑暗里挪了出来。
那是个女人。
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但裙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沾满了泥渍和深色的污迹。她低着头，赤着脚，一步一步朝陈朔走来。
不，不是朝陈朔。
是朝镜子里的陈朔。
她在镜子里越走越近，陈朔甚至能看清她头发缝隙间露出的半只眼睛——那只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很大，黑得没有一点光。
还有三步。
两步。
一步。
她停在了陈朔身后，在镜子里，她和陈朔的身影几乎重叠。然后她缓缓抬起了手，那只苍白的手，朝着陈朔的肩膀伸过来。
陈朔终于能动了。他猛地向前一扑，额头重重撞在镜子上。哗啦一声，镜子碎了，碎片哗啦啦掉进洗手池，溅得到处都是。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大口喘着气。
卫生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门关得好好的，门后的浴帘也静静地挂着。什么都没有。没有女人，没有苍白的手，只有一地的碎玻璃，还有他额头上渗出的血。
陈朔跌跌撞撞冲出卫生间，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往外跑。他不能再待在这个房子里了，一秒钟都不能。他拉开门，冲进楼道，按下电梯按钮的手指都在颤抖。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7楼，8楼……不，又回到了7楼。数字在跳动，6，5，4，然后又跳回7。电梯好像卡住了，在4楼和7楼之间来回。
“该死……”陈朔低声骂了一句，转身朝楼梯间跑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水泥台阶。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啪嗒，啪嗒，啪嗒。
然后他听到了第四个脚步声。
就在他身后，隔着大概半层楼的距离。不轻不重，不快不慢，恰好跟他的节奏保持一致。他快，那个脚步声也快；他慢，那个脚步声也慢。
陈朔不敢回头。他加快速度，几乎是从台阶上跳下去的。六楼，五楼，四楼……身后的脚步声依然紧跟不舍，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到三楼时，他冒险回头看了一眼。
楼梯拐角处空无一人。但就在他转回头的那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墙上有影子一闪而过。
不是他的影子。他的影子在身前，被楼道窗外的路灯光拉得很长。而那个影子在身后，瘦瘦高高的，贴在墙上，像一张人皮。
陈朔的心脏狂跳，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冰凉的夜风和雨水一起扑在脸上，他却觉得无比亲切。他冲进雨里，一直跑到小区门口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保安亭的灯还亮着，老保安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看到陈朔狼狈的样子，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小伙子，怎么了？跑这么急。”
“没、没事……”陈朔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做噩梦了，出来透透气。”
“哦。”老保安点点头，又闭上了眼。
陈朔在保安亭外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等到呼吸平稳了些，才摸出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这个时间，他能去哪？朋友家？不，他不想把别人也卷进这种莫名其妙的事里。
也许真是幻觉。连续加班两个星期，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出现幻觉也不是不可能。那些程序员过劳猝死的新闻，不都说什么死前出现幻觉吗？
他打开打车软件，输入了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地址。如果是幻觉，那就该去看医生。如果不是……那更应该去看医生了。
车来得很快。司机是个中年女人，很沉默，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陈朔靠在车窗上，看着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太真实了。尤其是玻璃上那个倒影，还有镜子里那个女人——不，不可能，一定是压力太大了。也许他该请假休息几天，也许他该换个工作，也许……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陈朔付了钱，推门下车。雨小了些，变成绵绵的雨丝。他走进急诊大厅，挂号，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见到值班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