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四刻,火光未熄。
北戎将领站在高台之上,披甲持刀,一脚踩在横木上,手臂猛然一挥。身后亲兵立刻将一面大旗展开,旗杆足有碗口粗,旗面猎猎展开,凤凰叼蛇的图腾在火光下泛着暗金光泽,像从地底爬出的凶兽之眼。
“竖旗!”他吼声如雷,“全军听令——盾阵压进,活捉坡上二人!”
燕青梧站在坡顶,断枪拄地,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白发卷得乱舞。她眯眼看着那面旗,嘴角一扯:“好大的排场,烧粮车不够,还得升旗点将?”
萧无涯没答话,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草叶,眯眼测算距离。旗杆离他们约七十步,中间无遮挡,但旗台周围已布了弓手,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射得中吗?”她侧头问。
“你说呢?”他反问,一边从背后取下长弓,弓身乌黑,无纹无饰,是北境猎户常用的硬木弓,但弦绷得极紧,指节一碰就嗡嗡作响。
“别装神弄鬼。”她冷笑,“你要是射不中,我可不会替你收尸。”
“那你得先留口气。”他搭上一支箭,不是寻常羽箭,而是锥头破甲箭,箭杆更粗,尾羽短而密,专为穿重甲、裂硬木所制。
他左腿微曲,稳住身形,右臂缓缓拉开弓弦,指节发白。风从东来,带着火场的焦味和血腥气,吹得他衣角翻飞。他屏息,盯着旗杆中段——老木接榫处,常年风吹日晒,已有细裂。
北戎将领正转身下令,背对坡顶。
就是现在。
弓弦一松,箭如流星,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声。
“咔——”
一声脆响,旗杆中段应声断裂。整面大旗晃了晃,缓缓倾斜,像一只折翼的鸟,飘然坠地。旗角扫过台沿,最后瘫在泥里,被几片灰烬盖住一角。
全场死寂。
紧接着,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旗倒了!旗倒了!”
声音颤抖,像是不敢信,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士兵们抬头看台,又低头看旗,脸色由惊转惧,由惧转慌。
盾阵脚步一顿,前排士兵互相对视,握矛的手微微发抖。
高台上,北戎将领猛地回头,看见断杆残旗,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拔刀怒吼:“谁干的?给本将找出放箭之人!杀无赦!”
没人动。
他自己冲下台阶,一脚踹翻旗杆残段,抽出佩刀就要往坡上冲。可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骚动——几个士兵扔下盾牌,掉头就往营后跑。
“逃了!有人逃了!”
“旗倒主败,天意如此!”
“我不想死在这儿!”
盾阵开始瓦解,有人退,有人愣,有人干脆跪地抱头。原本整齐的冲锋队形,眨眼间散成一锅粥。
燕青梧笑了。
她抬脚,将断枪从地上拔起,枪尖朝前一甩,火星四溅。
“杀!”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
她跃下坡地,足尖一点,身形如电切入敌阵前锋。枪出如龙,第一击横扫,枪杆撞上双盾,只听“砰”两声,两名持盾兵虎口崩裂,盾牌脱手飞出。她旋身回挑,枪尖自下而上,贯穿三人咽喉,血珠顺着枪槽滑落,在火光下拉出三道红丝。
一名百夫长模样的军官举刀劈来,她不闪不避,左手一探,竟空手抓住刀刃,右手枪柄猛砸其胸口。那人胸甲凹陷,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三人。
“赤凰枪——!”有人尖叫,“是赤凰枪!她来了!”
残兵惊惧后退,无人敢挡其锋。她一路突进,枪尖所指,皆是断肢与哀嚎。一名弓手刚搭箭,她已欺身而至,枪尾一扫,将其扫翻在地,枪尖抵喉。
“下一个是谁?”她冷声问。
那人哆嗦着摇头,连滚带爬往后逃。
她不再追,收枪回腰,喘息稍重,但站得笔直。四周倒伏十数人,或死或伤,余者四散奔逃,再无战意。
萧无涯这才慢悠悠走下来。
他收弓入背,左手扶了扶膝盖,左腿旧伤隐隐作痛,但脸上依旧带笑。他走到她身边,望向满地狼藉,轻声道:“小梧儿,你这枪法,越来越狠了。”
“废话。”她斜他一眼,“你那一箭再晚半息,我现在就得应付三百个不要命的。”
“我算准了风。”他耸肩,“旗杆旧,风向东,箭偏两寸,正好撞裂口。”
“你还真当自己是天机阁的?”她嗤笑,“刚才拉弓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
“那是冷的。”他咧嘴,“你没穿袄,我也没穿。”
“少扯这些。”她抬手拍他肩,力道不小,“下一个旗,你还射不射?”
“要看有没有酒喝。”他摸了摸腰间,空了,“酒囊漏了,五年陈全洒了,心疼死我了。”
“死了活该。”她冷笑,“谁让你藏那些黑丸,炸得跟放炮仗似的。”
“那是战术。”他一本正经,“心理震慑,比刀有用。”
“那你现在震慑够了?”她环顾战场,火势渐弱,粮车只剩焦炭,主营帐篷大多未燃,但士气已溃,再无组织之力。
“够了。”他点头,“旗倒军心散,剩下的是烂摊子,让他们自己收拾去。”
她嗯了一声,抬脚踢开脚边一面小鼓——是北戎军传令用的战鼓,鼓面破了个洞,显然是刚才混乱中踩坏的。
“你说他们为啥非得立旗?”她忽然问。
“旗在,令在。”他答,“令在,军在。旗没了,脑子就乱了。”
“蠢。”她冷笑,“打仗靠的是手里的刀,不是杆子上的布。”
“可人总得信点什么。”他望着那面躺在泥里的凤凰叼蛇旗,语气淡淡,“哪怕是个幌子。”
她没接话,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枪尖滴血未拭,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光泽。她用拇指抹去一缕血痕,动作熟练得像擦刀。
远处马厩方向传来一阵骚动,隐约可见几匹马受惊窜出,还有人在喊“将军跑了”“主将逃了”。高台上早已空无一人,只剩断杆孤零零立着,像根指向天空的枯骨。
“北戎将呢?”她问。
“被亲兵架走了。”萧无涯眯眼瞧了会儿,“往马厩去了,估计想骑马逃。”
“逃得了?”她冷笑,“三百里雪原,没粮没援,冻也冻死他。”
“那就看他能撑几天。”他活动了下左腿,试着走了两步,还算稳,“咱们呢?还追不追?”
“不追。”她摇头,“今晚的任务到这儿。火也烧了,旗也射了,人也打了,够本了。”
“那回去?”他问。
“回去?”她瞪他,“我还没打够。”
“你还没打够?”他失笑,“你一个人挑了三十个,还说没打够?”
“三十个算什么?”她冷笑,“我北境一个哨所都比这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等他们重整再来一波?”他摊手,“我可提醒你,我这腿快废了。”
“废了就拄拐。”她转身就走,“反正你本来就瘸。”
“喂——”他喊住她,“你去哪儿?”
“绕一圈。”她说,“看看有没有漏网的,顺手补两枪。”
“你真是……”他叹气,“打起架来不要命。”
“你不也是?”她头也不回,“装瘸七年,就为了等今天射这一箭?”
他一怔,随即笑了:“被你发现了。”
“早发现了。”她脚步不停,“你每次认真起来,就不记得自己是瘸子。”
“那你呢?”他在后面喊,“你每次打架,就不记得自己有伤?”
她没答,只抬手摸了摸肋侧,那里还隐隐作痛,大概是刚才翻滚时撞到了石头。但她没停下,反而走得更快。
火光渐熄,战场只剩下焦木的噼啪声和风的呼啸。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废墟之间,影子被残火拉得修长。北戎营地死寂一片,只有零星逃兵在暗处窜动,像受惊的老鼠。
她忽然停下。
“怎么?”他问。
她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远处,一根未倒的旗杆在风中轻轻摇晃,顶端还挂着半截破旗,像条垂死的蛇。风一吹,它晃一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盯着那声音,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将断枪甩出。
枪如闪电,直贯旗杆根部。
“咔!”
旗杆应声而断,半截破旗扑地,再不动弹。
她收回枪,冷笑:“吵死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截倒下的旗杆,忽然笑了。
“小梧儿。”他轻声说。
“嗯?”
“你真是……”他顿了顿,“比火还烈。”
她回头,火光映在眼里,白发飞扬,嘴角一扬。
“少废话。”她说,“下一个目标,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