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风还带着思过崖的寒气,罗皓已经站在后山演武台的石坪上。
他没走聚居区那条主道。昨夜起就有人在他门外徘徊,说话声压得低,脚步却拖沓,像是等着他出门好迎上来搭话。他听得清楚,但没应。今早鸡未打鸣他就起身,草鞋踩在湿冷石阶上,一步一个印,直奔这无人打扰的高处。
断岳刀横放在膝前,刀身映着微光,像一潭死水。他闭眼,呼吸拉长,一吸一吐之间,体内灵力缓缓游走。连日激战留下的躁动还在经脉里窜,铁背熊那一战耗得狠,肩胛旧疤夜里发麻,像是有虫子顺着骨头爬。他不动,只用呼吸压它,像父亲当年教他伏虎时那样——蹲在岩缝里,等猎物松懈。
风穿过林梢,吹动他的衣角。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外门弟子出现在台下,看见他,互相看了一眼,没上来。又过片刻,又来了三个,站在十步开外,低声议论。一人想喊“罗师兄”,被同伴拉住。他们不走,也不靠近,就那么站着,目光黏在他身上。
罗皓睁开眼,站起身,抽出断岳刀,开始练桩。
不是什么高深招式,就是最基础的劈、挑、格、刺,一遍又一遍。动作沉稳,腰马合一,每一击都带出破空声。他不看那些人,也不回应,只是重复。刀光在他身前划出固定的轨迹,像一道墙,把他和外界隔开。
站了半炷香的人开始挪脚,低声说“他不想被打扰”,然后一个接一个退了。最后只剩清风穿林,树叶沙响。
他收刀入鞘,盘膝坐下,继续调息。
太阳升到中天时,他才起身下山,往藏经阁侧院去。那里有一片僻静竹林,是他平日修功的地方。路过膳堂时,几个弟子正围在一起说话,见他走近,声音戛然而止。有人低头快走,有人勉强拱手,他点头回礼,没停步。
竹林深处,石凳上积了些露水,他用手抹去,坐下,翻开《青岩诀》手抄本。纸页已泛黄,边角卷起,是他一字字誊写的。他盯着第三重关窍的运行路线,手指在空中虚划,试着将灵力导入新路径。
刚运转到膻中穴,体内灵力突然滞涩。
眼前一闪,父母倒在血泊里的画面猛地撞进来——母亲的手还抓着柴刀,父亲的头颅滚进草丛。紧接着是村口那夜,村民举着火把围着他,嘴里骂“妖物附体”,要把他赶出村子。再后来是赵猛跪下的那一幕,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心魔。
他知道这是突破临界点的反噬。连日来的战斗、冤屈、洗清、追捧,全堆在心头,压得神志发沉。灵力在经脉里乱冲,像要破体而出。
他右手猛地攥紧左腕上的麻绳,粗糙纤维扎进皮肉,痛感从手腕直冲脑门。他咬牙,默念:“我修的是命,不是名。”
一遍,两遍,三遍。
杂念渐散。灵力重新归流,沿着《青岩诀》的路线缓慢推进。可到了命门穴,又卡住了。那句经文“气贯双桥,意守玄牝”怎么也参不透,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
脚步声从竹林外传来。
陆玄机穿着灰袍,手里拿着一本薄册,似乎是来巡查藏经阁的借阅记录。他看见罗皓坐在石凳上,眉头微皱,随即走过来。
“卡在哪了?”他问。
罗皓起身行礼:“师尊,《青岩诀》第三重‘气贯双桥’一句,弟子始终无法贯通命门。”
陆玄机坐下,扫了一眼他摊开的手抄本,指尖点在“双桥”二字上。
“双桥不是两处穴位,”他说,“是灵力交汇之势。你把它当路走,其实它是桥本身——气与意相合,才能架起来。”
罗皓怔住。
他一直以为“双桥”是指左右脊柱的两条经脉,所以强行分导灵力。可若桥是势,那就得先聚而后通。
他闭眼,重新运功。不再分左右,而是将灵力聚于丹田,以意引导,如搭梁架桥。一丝热流缓缓升起,冲向命门——
“咔。”
仿佛骨节松动,灵力瞬间贯通。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四肢百骸像是被重新洗过。炼气十层,成了。
他睁眼,额头有汗,嘴角却绷得紧。
陆玄机看着他,没多夸,只点点头:“根基稳了,往后才不会塌。”
罗皓抱拳:“谢师尊点拨。”
长老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竹叶屑,转身要走。走到林口,又停下。
“你昨晚没睡?”
“思过崖寒气入骨,夜里醒了几次。”
“那你今日还练?”
“不练,寒气就扎根了。”
陆玄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松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罗皓坐回石凳,继续翻书。这一回,字句都活了。他一边读,一边用手指在空中划灵力路线,反复推演。太阳西斜,竹影拉长,他仍没动。
直到暮色浸透林子,他才合上书,站起身。
他没回居所,而是走向功法阁外的碑林。那里立着青岩宗历代传下的功法铭文,刻着《青岩诀》的原始版本。他站在第一块石碑前,对照自己手抄的内容,逐字核对。
发现有三处笔画不同。一处是“气沉”而非“气升”,一处是“循环”而非“循环”,还有一处,“玄牝”二字的篆书写法与他所学略有差异。
他掏出随身小刀,在地上铺一层细沙,用断岳刀的刀尖在沙上画出灵脉图,再将《青岩诀》的运行路线叠上去,一点点比对。他发现,若按石碑原版走,灵力在尾闾穴会有一次微小回旋,能减轻对经脉的冲击。
他在沙地上改了七遍,终于理顺。
风起了,吹散沙痕。他站着没动,脑子里还在转。
“可有不解?”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玄机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三步外,袍角被风吹得轻扬。
罗皓回头,摇头:“正在理顺根基,怕日后高楼倾。”
陆玄机看着他,许久,颔首。
他没再说话,转身离去。背影融入暮色,脚步沉稳。
罗皓站在原地,抬头看天。
最后一丝光从山脊滑落,星子一颗颗冒出来。他摸了摸右臂的疤痕,那里已经不疼了,但记忆还在。他知道,今天没人挑战他,没人陷害他,也没人需要他出手。可正是这样的日子,才最关键。
他转身,沿着石径往居所走。路上遇见两个巡逻弟子,远远就避到路边。他点头,对方慌忙还礼。
七号院门口,门缝底下没有纸条,床下暗格也没被动过。他进门,点亮油灯,从包袱里取出笔记本,开始誊写今日所得。
写到“气贯双桥,非路乃势”时,笔尖顿了顿。
窗外,月光照在屋檐上,像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