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山雾未散。
罗皓站在思过崖底的石阶前，粗布短打上还沾着夜露与霜尘，右臂那道从肩至腕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他深吸一口气，寒气直灌肺腑，昨夜心神耗损的疲惫仍压在太阳穴上，可脚步没停。他知道，这一路不能再拖。
昨夜与小黑初通心意，虽未动用金手指吞噬精魄，但“意丝”游走脑中，反复传递指令的画面仍在眼前。他不是为了驯兽而练，是为了活命。自从被诬陷偷盗玉髓芝，押上执事殿，他就明白——在这宗门里，没有证据，光靠嘴说不清。
可他不信没人能查。
他记得陆玄机曾在他夺得内门大比冠军时，亲授《青岩诀》全本，那时眼神冷峻却无虚伪。他也记得自己被王虎围堵演武场，李风在台下冷笑的模样。那一晚，枯叶压门槛，写着“别走后山”，如今想来，分明是警告他闭嘴。
他一步步往上走，脚底踩碎薄冰，发出细微裂响。山路陡滑，他扶了把岩壁，掌心蹭过粗糙石面，指节发白。冷风钻进衣领，他没拉紧斗篷，反而挺直了背。他知道，等到了长老居所，不能狼狈，不能求饶，只能讲事实。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陆玄机门外。
木门紧闭，檐下铜铃未动。他抬起手，三声叩击，不轻不重，刚好传入门内。
屋中静了一瞬。
门开了。
陆玄机披着灰袍站在门口，眉峰微蹙，目光落在罗皓脸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见其衣衫凌乱、面色苍白，却站得笔直，眼中无惧，只有沉静。
“你来了。”他说。
罗皓点头：“弟子出崖，有事禀报。”
陆玄机侧身让开：“进来。”
堂内陈设简朴，一张案几，两把木椅，墙上挂着青岩宗律令图卷。罗皓进门后并未落座，站在案前，双手垂于身侧。
“师尊。”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不抖，“我未偷药。”
陆玄机坐下，指尖轻敲桌面：“你说你被冤枉，可有证据？”
“没有物证。”罗皓直言，“但我知是谁做的。”
陆玄机抬眼。
“李风。”罗皓说出名字，语气平稳，“事发前夜，他曾单独进入药园西侧，守园弟子轮值记录可查。次日清晨，他第一个举报我，动作太快，不像偶发。”
陆玄机不动声色：“还有呢？”
“王虎与他在后山石亭密会三次，每次都在我执行任务前后。他们合谋栽赃，将灵药放入我床下暗格，再由李风匿名揭发。执法弟子搜出药时，药香尚新，不可能藏了多日。”
陆玄机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何现在才说？”
“思过崖上，我无权申辩。”罗皓答，“但我不服。若任由他们构陷得逞，日后谁还敢拼死猎妖？谁还信宗门公道？”
陆玄机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枚玉符，捏碎。
一道青光闪过，门外传来脚步声。
“召林执事，即刻调阅药园三日内的轮值簿与足迹印鉴。”他下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亲信弟子领命而去。
陆玄机回身，看向罗皓：“我信你为人，但宗门有规，不可因一句话就翻案。若查无实据，你反坐诬告，罪加一等。”
“弟子愿担。”罗皓站得更直，“若查不出，我甘受责罚。”
陆玄机点头：“好。你且在此等候。”
两人不再多言。堂内安静下来，只有铜壶滴水声轻轻作响。罗皓站着，目光落在地面砖缝上，思绪却未乱。他知道，此刻不是激动的时候，也不是诉苦的时候。他只等一个结果。
一个时辰后，林执事归来，手中捧着一叠纸册。
“回长老。”他躬身，“药园西侧第三块青石上，发现李风的灵气残留，与他惯用的《轻云步》吻合。轮值簿显示，他本不应在子时巡查，却自行换岗。另在药渣堆中提取到一丝残药气息，经比对，确为玉髓芝碎片，但外皮有轻微灼痕，应是人为剥离后重新埋入。”
陆玄机接过文书，快速浏览，脸色渐沉。
“再查王虎。”他道。
“已查。”林执事继续，“王虎昨夜曾向杂役房兑换三枚安神香，用途登记为‘驱蚊’，但其居所并无蚊虫滋生迹象。且其香炉底部残留药粉，经检验含微量玉髓芝成分，极可能是藏药时沾染。”
陆玄机合上文书，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目光如刀。
“传李风、王虎，执法殿前候审。”
半个时辰后，青岩宗执法殿前广场。
晨雾散尽，阳光洒在石砖上，映出人影斑驳。消息早已传开，众多弟子聚集围观，窃窃私语。
李风来时还带着几分得意，以为又是例行问询。王虎低着头，脸色发白。
陆玄机立于高台之上，手持调查文书，声音传遍全场。
“经查，外门弟子李风，伪造巡查记录，私自进入药园，窃取玉髓芝，并伙同王虎将其藏于杂役院七号房床下，意图嫁祸内门弟子罗皓。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人群哗然。
李风猛地抬头，脸色骤变：“师尊！我……我没有！这是栽赃！”
“你口称巡查有功，我昨日故意嘉奖你。”陆玄机冷冷道，“你当场受宠若惊，却不知我已在你袖口采得药园泥土样本。你慌了，昨夜烧毁衣物，但灰烬中仍有残片。”
王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我……我是一时糊涂……李风说只要配合，就能让我升入内门……”
“升入内门？”陆玄机冷笑，“靠陷害同门？靠败坏宗门风气？”
他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角落一人身上。
“罗皓。”
罗皓从人群中走出。
他依旧穿着那件沾尘的粗布短打，腰间麻绳系得整齐，右臂疤痕暴露在阳光下，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誓言。
陆玄机看着他，声音提高：“罗皓蒙冤受罚，实为忠良之痛。今查明真相，特此宣布：其罪名撤销，恢复内门弟子身份，补发本月灵石十枚、功法卷轴两册。”
他挥手，一名执事捧着令牌与包裹上前。
罗皓上前一步，接过令牌，手指抚过上面“内门”二字。他没说话，只是将令牌紧紧攥住。
全场寂静。
片刻后，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投来敬佩目光。那些曾嘲笑他出身杂役的人，此刻低下头，不敢直视。
陆玄机再开口：“李风、王虎，剥去弟子籍，贬为杂役，三年内不得晋升，每日清扫药园，以赎其罪。”
执法弟子上前押人。
李风挣扎怒吼：“我不服！罗皓本就来历不明！他凭什么——”
“凭他敢在铁背熊爪下活着回来。”陆玄机打断，“凭他敢在被陷害时不低头。而你，只敢躲在背后使阴招。”
李风哑然，被人拖走。
王虎瘫在地上，被人架起，一路无言。
阳光照满广场。
罗皓站在原地，青灰色弟子服尚未换上，但他已不再是那个被随意拿捏的杂役。他抬头，望向陆玄机。
陆玄机微微颔首。
罗皓转身，迈步离开广场。
他的脚步很稳，踏在石砖上无声，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屈辱之上。他知道，这场冤屈过去了，但他也清楚，宗门不会因此变得干净。
可至少，今天，公道还在。
他走回内门区域，路过膳堂时，有人看他一眼，立刻移开视线。他不计较。穿过演武场，断岳刀已被归还，挂在居所墙上。他推门进去，第一件事，是将那件粗布短打脱下，挂到角落。
然后，他取出青灰色弟子服，慢慢穿上。
腰间麻绳重新系紧，贴着皮肤，粗糙却踏实。
他拿起铜盆里的布巾，擦了把脸。水凉，刺得脸颊发麻，但他清醒。
窗外，阳光正盛。
他拿起桌上那枚内门令牌，握在掌心，转身出门。
前方是修炼之路，身后是洗清的冤屈。
他一步迈出，走入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