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晚饭,天边还剩一抹暗红,院子里的暑气散了大半。俺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廊下,看喜姐“打鸡”——就是踢毽子。父亲又叫它为“燕子”,俺问他咋叫燕子?燕子哥跟他啥关系?父亲说:“称为‘燕子’,是因为有诗句‘踢碎香风抛玉燕’。”俺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可俺还是喜欢叫“打鸡”,多响亮。
喜姐技艺高超,那毽子到了她脚上就像活了似的。她一会儿旋转着踢,脚尖和膝盖交替翻飞;一会儿把毽子从两手围成的圆圈中穿过,稳稳接住;一会儿又远吊、近吊、高吊,毽子忽远忽近,像一只不肯落地的蝴蝶。她还能前踢和后勾,甚至用头、肩、背、胸、腹代足接毽,毽子绕身不堕,看得俺眼花缭乱,惊叹不已。院子里几个小哥围成一圈,拍手叫好,连方伯都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
俺看得正起劲时,喜姐却忽然停了。她望着门外,脸上的笑也收了。俺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
燕子哥低着头站在门外,身旁站着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那妇人两手环抱在胸前,衣裳破得不成样子,一条条碎布挂在身上,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胸前破布条动了动,伴着轻微的“咿呀”声——原来怀中抱着一个婴孩,不仔细看,还以为那妇人只是为了遮羞。
俺看到燕子哥回来了,高兴地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燕子哥,咱们一起玩打鸡!喜姐踢得可好了!”
燕子哥低着头站在原地,也不动,也不说话,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背着一座山。
喜姐看了燕子哥一眼,转身进屋叫了父亲出来。
那妇人在见到父亲时,身子猛地一缩,紧了紧怀中的孩子,往燕子哥身后躲去,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她似乎很怕见到父亲,眼睛不敢往这边看,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燕子哥低头对妇人说:“别怕,这是俺东家,是个好人。”他的声音不大,可很稳。
那妇人依旧躲在燕子哥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打量着父亲。父亲也在观察着妇人,目光从她破旧的衣裳移到她怀中的婴孩,又从婴孩移到她苍白的脸上。院子里一时无人说话,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虫鸣,落针可闻。
直到喜姐出声提醒:“燕子,恁咋这么晚回来!东家让恁找奶娘也没找来,该罚!”
父亲转头板着脸看着喜姐,声音不轻不重:“罚他啥?”
喜姐见父亲脸色不善,支支吾吾地说:“东家,恁说咋罚就咋罚……”
父亲忽然笑了,那笑容把脸上的冷意一下子冲散了:“行了,恁别替他打马虎眼了。”他转头对燕子哥说,“恁身后这人,可是恁找来的奶娘?”
燕子哥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是的。还请东家责罚。”说完,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副甘愿受罚的表情。
身后的妇人见燕子哥跪下,声音颤抖着开了口:“这位老爷,恁不能罚这位小哥……他是俺恩人。恁要罚,就罚俺吧……”妇人说完,眼睛一闭,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闷闷地响。
父亲朝喜姐使了个眼色。喜姐立马上前,拉起跪着的俩人。燕子哥倒是好拉,一拽就起来了;可那妇人,喜姐拉了一次没拉动,又拉了一次,还是没动。喜姐使了使劲,才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站起身的妇人喘着粗气,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摔倒,赶紧扶住了旁边的柱子。那一跪,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父亲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地说了句:“去吃饭罢。”
俩人站在原地不动,像是没听明白。
喜姐催促道:“愣着干嘛?东家说了,先吃饭!”
燕子哥这才抬起头,感激地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燕子哥的眼眶红红的,可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其他人见父亲发了话,有人搬来了椅子,有人从灶房端来了饭食。一碗杂粮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搁在桌上,冒着热气。
妇人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拿起碗,直接往嘴里倒。那粥还烫着,她也不管,“咕咚咕咚”几口就下去了,烫得眼泪直流,可她不松手,喝完了又把碗递出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馒头。
喜姐接过碗,又盛了一碗。妇人照样几口喝完,又递碗。喜姐又去盛,一碗接一碗,那妇人像是饿了多少天,恨不得连碗都吞下去。
喜姐还欲去盛,方伯见了,连忙制止:“够了!这人饿久了,不能这样吃,会撑死的!”
喜姐不听,拿着碗还要去盛。方伯恼了,声音一下子拔高:“咋啦?俺的话都不听了!知道恁们看人家可怜,可恁们这样是害人家!撑死了咋办?恁们谁负责?她怀里的孩子恁们养?”
喜姐拿着碗,看看那妇人,又看看方伯,不知咋办才好,站在原地直打转,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妇人开了口,声音又轻又哑:“谢谢妮子了。”她转过头,对方伯说,“这老伯说得对。饿得久的人吃多了会撑死,俺以前也见过因为饿太久的人吃太多被撑死的。幸好今天老伯拦着,不然俺只怕要被撑死了……谢谢恁。”
她说着,起身朝方伯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个揖。然后她转向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地弯腰作揖,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她的动作很慢,每弯一次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她没有漏掉任何一个人——喜姐、燕子哥、方伯,还有院子里那几个小哥,她一个一个地拜过去。
说罢,她抱着孩子坐回椅子上,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她扯开上衣,露出雪白的奶子,低头给怀中的婴孩喂起了奶水。
“呀——”喜姐惊叫一声,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快步跑到妇人身前,张开双臂挡住众人的视线。其他几个姐姐也反应过来,纷纷跑过去,围成一个圈,将妇人挡得严严实实。
方伯“唰”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那边,嘴里念叨着“非礼勿视”。燕子哥赶紧捂住眼睛,可指缝张得老大,眼珠子透过指缝滴溜溜地转,抻长了脖子朝圈中看去。可惜那妇人被几个姐姐围得严严实实,他们啥也看不着。
几个小哥长叹一声:“哎呀——”
方伯听见了,走过去一人踹了一脚,骂道:“毛都没长齐的熊蛋!再看挖恁的眼!”
几个小哥这才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可跑出去没多远,又躲在墙角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这边瞅。
喜姐对妇人的举动不满,皱着眉头说:“恁怎么这样啊!这里还这么多人呐!”
那妇人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头没有羞怯,只有一种历经磨难之后才会有的坦然。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俺这衣服,还有哪里没漏的?现在能活着就不错了。”
喜姐语塞了,张了张嘴,又说:“可这样……总是不好……”
妇人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给孩子喂奶。那婴孩“咕嘟咕嘟”地吞咽着,小手攥着妇人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过了一会儿,妇人抬起头,问道:“听说恁东家还有两个娃娃需要奶水?”
喜姐点点头,声音低了下来:“俺那小小爷可怜,刚生下来就没了母亲……早些时候来了个奶娘,月例要三块银圆哩,俺东家也答应了。可那奶娘听到俺东家说先喂奶,那奶娘撒腿就跑……奶娘跑了,俺东家就让燕子去再找一个奶娘回来,这不,恁就来了。”她顿了顿,又问,“恁是哪里人?”
妇人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俺是豫西新安人。俺们在豫西有几百亩良田。”
几个姐姐惊呼出声,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妇人。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衣衫褴褛、饿得皮包骨头的女人,原来这么富有——还以为就是个逃饥荒的呢。
喜姐也愣了一下,又问:“那恁怎么跑到俺们这来了?”
妇人的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在看一片很远很远的风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心里头发紧。
“白天不敢离城,晚上怕闻狗吠;听到枪声,人人打颤……”
喜姐身子一抖,声音也颤了:“又打仗了?”
“土匪。”妇人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一下,“俺们那里本来就一直都有土匪。刚开始都是些小股土匪,一个个面黄肌瘦,手里拿的都是锄头,有些连锄头都没有,不成气候的。可现在南边跟北边又在打仗,无人剿匪,这几年收成不好,土匪突然暴增——俺家的佃户,全成了土匪。”
她的声音依旧很平,可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
“人人都成了土匪,喊着杀劣绅、劫富济贫的口号。他们之前只敢晚上劫掠,后来光天化日之下也敢烧杀抢掠。俺住在城外的父母兄弟,无一幸免,连个尸首都找不到呀……”
她停了一下,把孩子换到另一边,继续喂。那孩子吃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通过来往的货物里面夹着枪支弹药,买通守城士兵,里应外合之下攻进了城。城里大户人家、富户被屠戮殆尽,财物抢劫一空……”
喜姐的声音发抖:“那恁是咋活下来的?”
“俺家长工念及旧情,放了俺母子。”妇人的眼泪滴在孩子的襁褓上,洇开一小朵暗色的花,“可俺老爷……被枭首示众,挂在城墙上。”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连墙角那几个偷看的小哥都不闹了,呆呆地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俺出了城,看见一路都是死人。俺吓坏了,也不敢一个人走,就跟着难民一路逃。直到逃到这里——俺观这里戒备森严,城墙都比别的地方厚些,城门口还贴有告示,城楼上还挂着土匪的头颅。俺知道这儿是安全的,俺便不走了,在这城里乞讨为生。”
她抬起头,看了燕子哥一眼:“今天遇到燕子小兄弟到处打听谁家愿意做奶娘。俺一想,这可能是俺活下去的机会,俺便缠着他。他被俺缠得没法,便带俺回来了。”她转过头,看着喜姐,“恁们不能怪燕子小兄弟,都是俺逼他的!”她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恁东家不会……”
“恁倒聪明得很哩!”喜姐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胆子倒也很大!不过倒是找对人了——俺东家是热心肠的人。俺东家的地每年只收租一季稻谷,其他的都归佃户所有。有多少人都抢着种俺东家的地呐!俺们每天都去城东搭棚施粥的。”
妇人听了,眼睛亮了一下:“收那一点地租,恁东家如何养活恁们这一大家子?”
喜姐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自豪:“俺们东家还有一间布行呀。家里的长工都是在布行的,等到收棉花的时候,一部分人就跟着东家去各地收棉花啦。”
妇人低下头,喃喃地说:“恁东家真是善人……菩萨保佑……”
这时,喜姐看见丁哥领着刘郎中急匆匆地往父亲房里走。她以为小小爷病了,“呀”了一声,脸色一下子白了:“小小爷病了!俺要去看看!”她拉起俺的手,快步往屋里走。
刚进屋,就看见父亲站在那儿。父亲看见喜姐,没等她开口,便说:“去把那位妇人带过来,让刘先生给她瞧瞧。”
喜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小小爷没生病,老爷叫郎中来,是给那妇人看病的。她高兴地答应一声,转身小跑出去,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不一会儿,她领着妇人进了屋。那妇人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父亲磕了个头:“谢谢善人……”
父亲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刘郎中:“这位是郎中,让他给恁瞧瞧吧。”
妇人眼中含泪,对着父亲又是一拜。喜姐赶紧上前,搀扶着妇人坐好,又从她手中接过孩子。那孩子倒也听话,不哭不闹,在喜姐怀里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刘郎中细细打量着妇人,问道:“夫人年芳几何?”
妇人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正值桃李年华。”
刘郎中又问:“可有哪里不适?”
妇人想了想,说:“并无不适……只是饿得慌。”
刘郎中点点头,这才开始把脉。三根手指搭在妇人的手腕上,他眯起眼睛,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不消片刻,他松开手,说道:“夫人身子无碍,只是营养不良引起的脾胃虚弱。”
父亲问道:“刘先生,可要开些什么方子?俺让下人现在去抓药。”
刘郎中摆了摆手:“不用。夫人只需吃好、睡好,便足矣。”他站起身,朝父亲拱了拱手,准备告辞。父亲从袖子里摸出银钱,双手递过去,起身相送。
父亲回来时,直接进了里屋,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件棉袍。他把棉袍交给喜姐,喜姐会意,接过去给妇人披上。那棉袍又大又厚,把妇人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妇人穿上棉袍,又朝父亲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父亲吩咐喜姐扶起她,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声音放得平缓了些:“恁从哪里来?”
妇人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慢慢地说:“贱妾豫西新安张氏,夫家张万洪……”她将自己的遭遇前前后后又给父亲讲了一遍。这一回讲得比刚才更细,从家里几百亩良田,到父母兄弟惨死,到丈夫被枭首示众,到自己一路逃难乞讨——桩桩件件,像倒苦水一样,一滴不剩。
父亲听罢,唏嘘不已,长长地叹了口气:“恁们豫西时常发洪水,土匪是比别处多些。太平年间有政府束缚,就是有土匪也成不了气候。可现在南边跟北边又在打仗,政府无暇顾及,加上天灾,人们吃不饱饭,饿殍遍地——不反才怪。只是俺没想到,这次的匪患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可真是天怒人怨了呀。”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缓了:“这豫东地区历来富庶,人人都能吃饱饭,土匪倒是不多。这里城墙也比别处厚实些,城外也设有烽火台,可以第一时间预警。这里也还是安全的,恁可以在这里住下。刚好俺俩儿子也需要奶娘,恁就受累,将俺俩儿子一并喂了罢。”
张氏听罢,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淌。这一路担惊受怕,若不是怀中的孩子,自己早就坚持不下去了。如今听到父亲管吃管住,娘俩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她一时情绪激动,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父亲见张氏昏倒,赶忙上前,大拇指用力掐住她的人中穴。过了好一会儿,张氏才悠悠醒来。她睁开眼,挣扎着要起身,嘴里说着:“东家……小爷在哪呢……俺现在就去喂奶……”
父亲拦着她,语气不容商量:“恁现在身子弱,俩小娃娃也不急这一天两天的。等恁养好了身子再喂罢。”他转头吩咐喜姐,“先让张氏跟下人们住一屋。等明天把空闲的那间房收拾出来,让张氏住。”
张氏道了谢,在喜姐的搀扶下,一步三晃地回房休息去了。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里头,有感激,有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上伸来的一只手。
此后,张氏一直在俺家待了八年。她的儿子早夭,没活过三岁,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张氏抱着那孩子哭了一天一夜,哭得眼睛都肿了,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是喜姐硬从她怀里把孩子抱走,她才慢慢收了声。
俺那两个弟弟吃奶吃到六岁,一个个壮得像小牛犊。张氏在俺家第四年的时候,嫁给了方伯的儿子。婚礼办得简单,可张氏笑得很开心——那是俺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像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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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来到俺家的两个月后。
那天,父亲出门办事了,喜姐在厨房忙活,院子里只有俺、张氏,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弟弟并排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嘴一张一合的,像两条搁浅的鱼。
俺站在摇篮边上,看着那两个小家伙,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凭啥有了恁俩,俺就没了母亲?凭啥他们一出生,父亲就不理俺了?凭啥?
俺趁张氏不注意,悄悄溜进屋里,从针线筐里摸出一把剪刀。剪刀不大,可刃口磨得锃亮,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俺握着剪刀,一步一步地走到摇篮边。两个弟弟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俺盯着二弟陈令文的脸——他的脸圆圆的,白白的,睫毛长长的,像两只小扇子盖在眼睛上。他睡得那么香,那么安详,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俺举起剪刀,大叫一声:“俺要恁还俺母亲!”
然后,俺把剪刀刺了下去。
“噗”的一声,剪刀刺中了二弟的额头。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淌进他的眼睛里,淌进他的嘴里。他“哇”地哭了出来,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整个院子的安静。
三弟也被吵醒了,跟着哭了起来,两个孩子的哭声搅在一起,震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
张氏从外面冲进来,看见俺手里的剪刀和弟弟额头上的血,脸一下子白了。她一把夺过剪刀,把俺推到一边,然后抱起二弟,用手捂住他额头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俺站在墙角,看着那些血,忽然觉得害怕了。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可俺没有跑。
父亲是被人叫回来的。他跑进院子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他冲进屋里,看见二弟满脸是血,看见俺站在墙角,看见俺手里的剪刀——不,剪刀已经被张氏夺走了,可俺的手上还有血。
父亲没有看俺,他冲到摇篮边,从张氏怀里接过二弟。他用手帕按住弟弟的额头,血很快就把手帕浸透了。他回过头,看了俺一眼。那一眼里头,有愤怒,有不解,有痛苦,还有一种俺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然后,他一把将俺推开。
俺撞在身后的屏风上,屏风倒了,俺也跟着倒了下去,歪倒在一旁。脑袋撞在地上,嗡嗡地响,眼前一阵阵发黑。迷迷糊糊中,俺听见父亲的声音,那声音又哑又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祖啊……醒醒……都是父亲不好……忘了关心恁了……恁醒醒啊……父亲错了……”
俺想回答他,可嘴巴张不开。俺听见张氏在喊:“快叫郎中!快!”然后是燕子哥跑出去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擂鼓。
等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俺睁开眼,看见父亲坐在床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一夜没睡。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没换,上面还有弟弟的血迹。他看见俺醒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握住俺的手,那手又大又暖,可它在发抖。
“祖,父亲错了。”他的声音又轻又涩,“不该只关心恁弟弟,忽略恁了。可那是恁亲弟弟——恁也不该拿剪刀杀弟弟呀。”
俺低着头,眼泪也掉了下来:“都是他们害的俺没了母亲……他们要还俺母亲……”
父亲把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俺的头顶上:“傻孩子啊……恁跟恁弟弟,都是恁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要是让天上的母亲知道了,恁母亲会生气的!”
俺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母亲知道了……会生气吗?”
父亲用袖子擦了擦俺的眼泪,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恁只要乖乖的,疼爱弟弟,恁母亲便不生气了。”
俺想了想,又问:“那母亲不生气了……能回来吗?”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只要恁听话,不伤害弟弟……恁母亲总会回来的。”
俺信了。
俺开心地拍着手,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已经笑了:“好啊!俺一定疼弟弟!一定听父亲的话!”
此后,俺对两个弟弟疼爱有加。有什么好吃的,先给他们;有什么好玩的,先给他们。有人欺负他们,俺第一个冲上去护在他们身前。二弟令文因为被俺用剪刀刺伤额头,留下了一道疤,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俺每次看见那道疤,心里头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俺对这个弟弟总是怀着愧疚,所以格外宠他,他要什么,俺就给什么;他做什么,俺都由着他。
后来,他惹下了杀身大祸。
可那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