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壁炉炭火静静燃烧,暖光柔和。两人静坐无声,刻意保持全屋寂静。
空气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九点三十分,分秒不差。
书桌上的老式电话,准时响起。
这一次的铃声,不再微弱沙哑。
声响清晰,却依旧不同于正常电话。
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声,幽幽荡荡,穿透死寂的房间。
诺兰心脏一紧,抬手迅速拿起听筒。
下一秒。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泣声,轰然涌入耳畔。
不是细碎呢喃,不是模糊气流。
是极致悲恸、极致绝望、极致悔恨的痛哭。
声声哽咽,阵阵抽泣,破碎又凄厉。
那哭声里,没有戾气,没有怨毒。
只有深入骨髓的痛苦、绝望和愧疚。
诺兰和格雷姆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震惊。
他们万万想不到,冷血弑亲、至死不悔的艾弗雷特,竟然会哭。
会哭得如此崩溃,如此狼狈。
听筒里的哭声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停歇。
一道沙哑破碎、带着无尽哽咽的男声,缓缓响起。
声音虚弱飘忽,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散。
“医生……求你……帮帮我。”
诺兰压下心底的震撼,尽量让语气平稳:“我在。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带着浓重的哭腔,一字一顿道:
“我是艾弗雷特·索恩。”
这一句话,彻底坐实了所有诡异的猜测。
真的是他。
真的是已经死去一小时、颈椎断裂彻底消亡的死刑犯。
一个亡魂,正在和活人对话。
格雷姆浑身僵硬,后背被冷汗彻底浸透,死死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我冷……好冷……”艾弗雷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痛苦,“监狱好冷……行刑的地方好冷……我走不了……我被困住了……”
诺兰沉声询问:“你执念不散,滞留人间,到底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哽咽起来,带着无尽的悔恨。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短短五个字,震得两人大脑嗡嗡作响。
那个庭审之上拒不认罪,至死都认为自己没错的恶魔。
死后短短一天,彻底忏悔了。
“我一时贪念,鬼迷心窍。”艾弗雷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破碎的呼吸声,“我杀了我母亲……我贪图钱财……我畜生不如……”
“我活着的时候,嘴硬。我不甘心。我觉得命运不公,觉得母亲刻薄。我始终不肯低头,不肯认错。”
“直到我死的那一刻,绳子勒住脖颈,骨头断裂的瞬间。我所有的执念,全都碎了。”
“我看到我母亲的样子。看到她熟睡的面容,看到她毫无反抗的绝望。我才知道,我有多残忍,有多混账。”
诺兰心神震动,轻声开口:“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我想见牧师。”艾弗雷特急切道,“我想忏悔。我想祷告。我想祈求宽恕。我想让上帝,听我的赎罪告白。”
“我被困在这里,我靠近不了牧师。我触碰不到活人。我只能拨通你的电话,只能求助你。”
“求你……帮我叫来梅尔牧师……求求你……”
最后几句哀求,近乎崩溃破碎,带着无尽的卑微和悔恨。
话音落下,听筒里再次传来细碎的哭泣声。
诺兰深吸一口气,缓缓应声:“我帮你。明天晚上,我会亲自邀请梅尔牧师过来。你安心等候。”
“谢谢……谢谢你……”
接连两声道谢之后,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消散。
听筒恢复死寂,通话彻底中断。
诺兰缓缓放下听筒,久久无言。
格雷姆脸色惨白,声音干涩:“难以置信……真的是他……他真的悔罪了……”
“活着的时候,执念蒙蔽心智。”诺兰缓缓开口,语气复杂,“死亡剥离了他所有的贪念、侥幸、偏执。只剩下最纯粹的人性和愧疚。”
“活人嘴硬,亡魂真心。”
“他滞留不散,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作祟。只是为了一场迟到的忏悔。”
当晚,诺兰连夜写下邀请函,亲自登门拜访监狱牧师梅尔。
梅尔牧师年过五十,性情温和,虔诚向善,从业二十余年,见过无数临终忏悔的罪人。
收到邀请函时,梅尔满脸疑惑。
诺兰没有隐瞒,将这两天所有的诡异经历,全盘托出。
无名来电,凭空消失的绞绳,行刑木屋鬼影,亡魂电话忏悔。
每一个细节,清晰真实,毫无夸大。
梅尔牧师听完之后,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摇头。
“诺兰,我理解你连日操劳,心神疲惫。但鬼神之说,虚无缥缈。人死灯灭,灵魂归于天地,不可能滞留人间对话活人。”
“你看到的、听到的,大概率都是心神恍惚产生的幻觉。”
诺兰没有争辩,只是诚恳道:“牧师,我不需要你相信鬼神。我只需要你明天晚上,抽空到我小屋一趟。见一见,听一听。真假,你亲自验证。”
“这是一个亡魂,最后的赎罪请求。我们若是置之不理,他永世不得安宁。”
梅尔牧师沉默良久,最终心软点头。
“好。我明日准时赴约。我倒要看看,世间是否真有亡魂忏悔。”
第二天夜晚。
梅尔牧师准时抵达诺兰的私人小屋。
屋内灯火温和,壁炉暖亮。
三人围坐餐桌,简单用过晚餐。
诺兰再次复盘了所有怪事,从绞绳消失,到亡魂来电,一一细说。
梅尔牧师始终神色平静,眼底带着一丝审慎,依旧不肯相信亡魂之说。
“诺兰,恕我直言。从业多年,我听过无数灵异传闻。所有的亡魂托梦、幽灵现世,归根结底,都是活人的心理投射。”
“人死之后,善恶已定。尘埃落定,再无纠葛。”
就在梅尔牧师话音落下的瞬间。
书桌上的老式电话,骤然再次响起。
空灵幽幽的铃声,穿透寂静的房间。
梅尔牧师的话语瞬间截断,脸色微微一变。
诺兰立刻起身:“来了。”
他拿起听筒,没有说话,直接递向梅尔牧师。
“他要和你对话。他要向你忏悔赎罪。”
梅尔牧师瞳孔微缩,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慌乱。
他迟疑两秒,伸手接过听筒,贴在耳边。
屋内死寂无声。
所有人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几秒后。
破碎沙哑的呢喃声,缓缓从听筒里传出。
这一次的声音,比昨晚更加清晰。
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三人耳中。
“我有罪……我弑亲谋财……我冷血无情……我对不起我的母亲……”
“我贪图钱财,泯灭人性……我犯下滔天罪孽……我不求轮回……不求解脱……只求宽恕……”
声声忏悔,字字泣血。
梅尔牧师浑身一震,脸上所有的笃定和不信,瞬间彻底崩塌。
他僵在原地,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底满是震撼和惊惧。
他听得到。
清清楚楚,完完全全听得到。
真的有声音。
真的有亡魂,在电话那头忏悔赎罪。
诺兰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忏悔的呢喃持续了片刻,渐渐微弱。
听筒里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梅尔牧师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沉声开口。
他用最庄重、最虔诚的语调,对着听筒缓缓诵读救赎祷文。
“若你真心悔过,真心赎罪。上帝宽恕所有知错悔改的灵魂。放下执念,褪去怨念,尘埃归尘,天地归安。”
祷文缓缓回荡在小屋之内。
就在救赎经文落下的瞬间。
屋内的温度,骤然骤降。
紧闭的门窗之内,凭空卷起一股刺骨寒风。
寒风凛冽,穿透骨肉,吹得壁炉火光疯狂摇曳。
桌上的茶杯轻轻震颤,纸张簌簌翻飞。
格雷姆吓得浑身紧绷,死死盯着空旷的房间中央。
“出来了!他出来了!”
诺兰抬眸望去。
房间正中央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波动。
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虚影,缓缓凝聚成型。
身形单薄,姿态僵硬,正是被绞刑处死的艾弗雷特·索恩。
黑色头罩覆顶,双臂反绑,脖颈处清晰缠绕着一圈淡淡的绳痕。
虚影静静悬浮在房间中央,不飘不动,不言不语。
光影虚浮,阴森至极。
梅尔牧师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的信仰第一次受到极致的冲击。
下一秒。
惊悚的一幕,让三人瞬间头皮炸裂。
虚影缓缓抬起僵硬的双手。
那双反绑在身后的手臂,硬生生挣脱束缚,缓缓抬至脖颈。
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头颅。
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
虚影将自己的头颅,缓缓从脖颈之上摘下。
双手托着血淋淋的头颅,缓缓举在半空。
脱落的头颅双目暴突,舌头外伸,脖颈断面血肉模糊。
狰狞、诡异、恐怖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