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贫困,不窘迫。案发前生意稳定,家庭和睦。
他的犯罪,没有任何被逼无奈的苦衷。纯粹是贪婪,是冷血,是人性极致的扭曲。
他性情温和,待人友善,是完美的普通人皮囊。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毫无底线、毫无良知的恶魔之心。
最可怕的罪犯,从来不是面目狰狞的恶人。
而是这种,伪装成善人,善恶随心,杀戮无念的伪善者。
这种人,肉身虽死,执念不散。
心底的怨毒和不甘,会比普通罪犯浓郁百倍。
说实话,诺兰一直觉得,死刑的真正意义,从来不是终结肉身。
是让罪犯认罪悔过,直面自己的罪孽,获得心灵的审判。
可艾弗雷特到死,都拒不认罪。
他带着滔天怨念,带着满腹不甘,带着颠倒黑白的执念,离开了人世。
一个绝不认罪的亡魂,真的会就此消散吗?
壁炉的火光轻轻跳动,映得房间光影斑驳。
诺兰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就在这时,书桌上方的老式固定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满屋的寂静。
不是平日里清脆响亮的金属铃音。
声音微弱、沙哑、沉闷,像是电流不足,又像是老旧零件锈蚀卡顿发出的嘶哑声响。
轻轻的,幽幽的,贴着耳边,听得人头皮发紧。
诺兰睁开眼,微微皱眉。
这个点,监狱早已下班,没有公务来电。私人亲友,也从不会夜间致电。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复古听筒。
“喂?”
听筒对面,没有清晰的人声。
只有一阵极轻、极模糊的耳语声。
细碎、沙哑、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又像是从无尽深渊里飘上来的呢喃。
完全听不清字句,分辨不出语调。
只有模糊的气流声,反复萦绕在耳畔。
“喂?哪位?说话。”诺兰沉声开口。
对面依旧只有模糊的呢喃,无人应答。
持续了十几秒后,所有声音骤然切断。
听筒里一片死寂,彻底没了动静。
诺兰握着听筒,愣在原地,心底的诡异感愈发浓烈。
他没有立刻挂断,抬手拨通了监狱总机的电话。
“帮我查一下,五分钟前,打入我私人座机的来电号码。”
总机客服快速核查,几秒后给出了答案。
“诺兰医生,刚才的来电,端口登记,来自黑石监狱内部总机。”
诺兰瞳孔微微一缩。
监狱总机?
他立刻追问:“是哪个科室、哪个房间打出的电话?刚才有人联系我?”
总机再次核查,语气带着疑惑:“医生,没有任何人工拨号记录。今晚六点之后,监狱总机无人值守,所有座机全部静置,没有任何人操作拨号。没有对外呼叫的记录。”
挂断电话,诺兰心底彻底沉了下去。
无人操作的监狱总机。
自动拨通了他的私人电话。
传来模糊不清的幽灵耳语。
这绝对不是设备故障那么简单。
一夜无眠。
整整一晚,诺兰躺在卧室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耳边始终回荡着那阵模糊沙哑的耳语声。
那声音不响,却穿透力极强,死死萦绕在脑海深处。
他尝试用所有科学理论解释。
线路漏电,电流杂音,信号串台,设备老化故障。
可所有解释,都无比牵强,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天刚蒙蒙亮,他便早早起身,洗漱完毕,第一时间赶往黑石监狱。
踏入监狱大门的那一刻。
一股刺骨的阴冷,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
不是深秋的风冷。
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阴冷,潮湿、压抑、死寂,渗透进每一寸肌肤。
诺兰常年驻守此地,对监狱的每一寸气息都无比熟悉。
今天的黑石监狱,气场彻底变了。
整座监狱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狱警们个个神色恍惚,脚步匆忙,眼神躲闪,没人敢随意交谈。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无形的压抑,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诺兰沿着长廊缓缓前行。
越是靠近死囚牢房区域,这种阴冷压抑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走到昨天的行刑木屋门口时,这种诡异的感知,达到了顶峰。
诺兰浑身汗毛直立,后颈发凉。
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
这里,有东西。
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正静静滞留在此地。
盘踞在行刑木屋,徘徊在死囚长廊,游荡在整座监狱上空。
不是错觉,不是心理暗示。
是实打实的、鲜活的阴气执念。
十二年职业生涯,他无数次接触尸体、命案现场、凶案怨灵聚集地。
他对死亡气息的感知,早已远超常人。
此刻萦绕在四周的气息,属于刚刚死去的艾弗雷特。
那个拒不认罪、满腹怨念的弑亲凶手。
他没有消散。
他被困在了这座黑石监狱里。
诺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悸,抬手推开了行刑木屋的木门。
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刺骨寒风迎面扑来。
屋内无风,寒气自生。
昏暗的光线里,空荡荡的绞刑架静静矗立。
就在木屋中央的台阶踏板之上。
诺兰的目光骤然定格,呼吸瞬间停滞。
空旷的台阶上,隐隐伫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高大、单薄,身形和艾弗雷特完全吻合。
头上罩着死刑专用的黑色头罩,双臂呈反绑姿态,静静伫立在踏板之上。
光影朦胧,轮廓虚浮,半透明状,若隐若现。
看不清面容,分不清细节。
但那道身形姿态,那股森然死寂的气场,绝对不会认错。
是他。
是昨夜被执行绞刑的艾弗雷特·索恩。
诺兰心脏狠狠一缩,脚步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不信鬼神。
可此刻亲眼所见,所有的科学认知,瞬间崩塌。
他盯着那道鬼影足足半分钟。
鬼影没有动作,没有移动,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如同定格的残影。
半分钟后,光影微微晃动,那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缓缓淡化,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木屋再次恢复空旷死寂。
仿佛刚才的鬼影,从未出现过。
诺兰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额头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冰冷的冷汗。
他强行稳住颤抖的呼吸,转身快步走出木屋,反手关上房门。
他需要求证,需要确认,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快步走向典狱长办公室。
格雷姆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憔悴不堪。
看到诺兰推门进来,他立刻起身,语气急促:“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
诺兰点头,沉声道:“你昨晚,也遇到怪事了?”
“何止是遇到。”格雷姆声音发颤,语气里满是恐惧,“昨晚九点半,我坐在办公室值班。办公室的固定电话,无故响了。”
诺兰瞳孔一缩:“也是沙哑轻弱的铃声?”
“一模一样。”格雷姆用力点头,“我拿起听筒,没有人声,只有细碎的耳语。更吓人的是,昨晚无风,我特意关闭了所有门窗。可电话旁边的书页,自动翻动。有冰冷的气流,扫过我的脸颊,吹动我的头发。”
“那种冷,不是风冷。是死人的阴冷,刺骨冰寒,穿透血肉。”
格雷姆抬眼看向诺兰,脸色惨白:“我守监狱二十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昨晚整座监狱,所有夜班狱警都出现了异常。无数人深夜惊醒,梦魇缠身,耳边全是细碎的呢喃声。”
“所有人都能感知到,监狱里,多了一个东西。”
真相彻底清晰。
不是诺兰一人的幻觉。
整座监狱,都被艾弗雷特的怨灵盘踞。
“他有执念。”诺兰沉声开口,语气无比笃定,“他拒不认罪,心底不甘,怨气不散。魂魄被困在行刑之地,无法轮回,无法消散。”
“他昨晚给我们打电话,不是恶作剧。”
“他是在求助。”
格雷姆一脸茫然:“求助?一个冷血弑亲的恶鬼,能有什么诉求?”
“不知道。”诺兰摇头,“但他反复拨打电话,滞留行刑地不散,必然有未了心愿。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说。有一件事,没来得及了结。”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问,一个至死不悔的恶魔,会有什么未了的执念。
诺兰也想不通。
他冷血弑母,谋财害命,罪行滔天,毫无良知。
他本该满心怨毒,报复世间。
为何会滞留原地,反复尝试联系活人?
“今晚九点半。”诺兰迅速做出决定,“我们守在电话旁。我私人小屋,全程安静。不关闭电话,不切断线路。我们等他来电。”
“如果他真的有诉求,真的想传递信息,今晚,他一定会再次拨号。”
格雷姆面露惧色,迟疑道:“太冒险了。和怨灵沟通,太过邪门,万一……”
“没有万一。”诺兰打断他,眼神坚定,“他全程没有攻击性。只是呢喃求助。我们只要摸清他的执念,了结他的心愿,或许,能让他彻底消散。否则这股怨念不散,整座监狱永远不得安宁。”
格雷姆沉默良久,最终咬牙点头。
“好。我陪你。今晚九点半,我准时到你小屋。”
当天白天,监狱怪事频发。
死囚牢房区域,铁门无故开合。
走廊灯光反复闪烁,明暗不定。
卫生间水龙头自动流水,空荡的审讯室传出脚步声。
所有监控设备,频繁雪花卡顿。
整座监狱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所有人都知道,昨天绞死的那个杀人犯,变成鬼,留在监狱里了。
夜幕如期降临。
夜色漆黑如墨,无月无星。
晚上九点二十分。
格雷姆提前抵达诺兰的私人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