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之上,证据确凿,罪状清晰,无可辩驳。
所有人都盯着被告席上的艾弗雷特。
他依旧面色平静,眼神淡漠,没有愧疚,没有忏悔,甚至没有一丝慌乱。
哪怕听到死刑判决,他的神色,依旧没有半点波动。
法官戴上黑色法帽,当庭宣判绞刑,七日之后,即刻执行。
宣判的瞬间,旁听席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在怒斥他冷血无情。
常年稳如磐石的艾弗雷特,在听到“即刻执行,不予上诉”的最终结果时,身子猛地一晃,双眼一黑,直直栽倒在地,当场晕厥。
法庭秩序瞬间混乱。
接到狱方紧急通知,诺兰第一时间赶往法庭,现场诊治。
简单检查过后,诺兰得出了结论。
不是疾病,不是装晕。
是极致的绝望,压垮了他常年伪装的冷静。
他一辈子精打细算,布局完美,侥幸苟活两月。他始终心存侥幸,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瞒天过海。
直到终审判决落下,上诉通道彻底封死,求生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让他瞬间脱力昏迷。
“牧师这几天一直在死囚牢房开导他。”格雷姆沉声说道,“劝他认罪忏悔,祈求救赎。可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不抗辩,不认罪,不忏悔。”
诺兰微微蹙眉:“拒不认罪?铁证如山,他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诡异的地方就在这里。”格雷姆压低声音,眼底透着一丝寒意,“他私下和狱警说过,自己没有罪。他说母亲冷漠刻薄,见死不救,是亏欠他的人。他拿走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算犯罪。”
诺兰从业多年,第一次觉得心底发冷。
真正的恶魔,从来不会认为自己作恶。
他们扭曲三观,颠倒黑白,把自己的残忍杀戮,美化成理所应当的索取。
“七天后执行绞刑。”诺兰整理好医用记录本,淡淡开口,“我会全程在场监刑,完成尸检。确认死亡,出具报告。”
“但愿一切顺利。”格雷姆叹了口气,“我干典狱长二十年,最怕这种拒不认罪、满心怨念的死囚。怨气太重,走得不安生。”
诺兰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他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信奉科学,不信鬼神,不信怨念。
“人死如灯灭。一绳绞刑,脊椎断裂,当场毙命。肉身消亡,意识消散,哪来的什么怨念。”
他当时笃定万分,只当是典狱长常年和罪犯打交道,心理压力太大,胡思乱想。
他万万想不到,这一场看似普通的绞刑,会彻底颠覆他十二年的认知。
会让这座百年黑石监狱,从此被无尽的阴魂缠绕。
七天时间,转瞬即逝。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浮着一层暗沉的鱼肚白。
黑石监狱的行刑广场,气氛死寂得可怕。
凌晨五点,所有行刑人员、监刑警员、记录人员全部就位。
寒风卷着霜气,扫过空旷的广场。黑石地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刺骨的凉意顺着鞋底往上钻。
行刑木屋矗立在广场正中央,漆黑的木质建筑,密闭压抑。屋内悬挂着百年老旧绞刑架,粗黑的麻绳绞绳笔直垂落,在昏暗的光线里,透着森然的冷意。
这是北境监狱沿用数十年的制式绞绳。
按照监狱的古老规矩,每一根执行过死刑的绞绳,都属于刽子手的专属酬劳。
行刑结束后,绞绳必须即刻取下,交由刽子手带走封存。绝不允许留在监狱,更不能随尸体送入验尸房。
这是监狱流传百年的铁律,无人破例。
凌晨五点二十分。
死囚艾弗雷特·索恩,被两名狱警押解着,缓缓走入行刑广场。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色囚服,头发打理得整齐。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脚步虚浮。
七天的囚禁,没有摧毁他的冷静,却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他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没有求饶,没有哭喊,没有挣扎。
路过牧师身边时,牧师低声诵读救赎经文,试图最后一次唤醒他的良知。
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充耳不闻。
行刑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
绑定双臂,蒙上头罩,踏上行刑踏板。
所有动作,熟练、冰冷、制式化。
诺兰站在绞刑架侧方,手持医用监测仪器,目光死死锁定犯人,实时监测生命体征。
五点三十分,行刑时刻到。
随着典狱长格雷姆一声低沉的口令落下。
踏板瞬间塌陷。
沉重的身体骤然下坠。
紧绷的绞绳瞬间拉直,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绷响。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下坠的力道精准而致命。
艾弗雷特的身体在空中轻轻晃荡了两下,脖颈处传来骨骼断裂的脆响。
仅仅两秒。
所有挣扎彻底停止。
身体彻底松弛,软软垂在半空,一动不动。
全程干净利落,是最标准、最完美的绞刑执行结果。
“行刑完毕。”行刑官沉声汇报。
诺兰上前,贴近尸体,监测心跳、脉搏、脑电波。
仪器屏幕上,所有数值全部归零。
“确认死亡。颈椎断裂,瞬间毙命,无术后存活可能。”诺兰冷静播报结果,“死亡时间,凌晨五点三十一分。”
按照流程,尸体悬挂一分钟,确认彻底死亡后,由狱警解下,移送至监狱验尸房,进行正式尸检备案。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意外。
阳光缓缓穿透云层,微弱的晨光洒在行刑广场上。
所有警员陆续撤离,广场恢复空旷寂静。
一小时后,诺兰在阴冷的验尸房内,完成了全套尸检。
尸检报告完美敲定。
死者艾弗雷特·索恩,绞刑致颈椎粉碎性断裂,中枢神经瞬间坏死,心肺骤停,绝对当场死亡。肉体无任何存活概率,意识彻底消亡。
报告签字盖章,正式归档。
就在诺兰收拾器械,准备离开验尸房的时候。
典狱长格雷姆神色慌张,推门冲进了验尸房。
他脸色发白,额头渗着细汗,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困惑。
“诺兰,出事了。怪事,真的出怪事了。”
诺兰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行刑顺利,尸检完毕,能出什么事?”
“绞绳。”格雷姆语速极快,声音发颤,“刚才行刑结束,刽子手例行取绳。那根执行死刑的绞绳,不见了。”
诺兰愣了一下,只觉得荒谬:“不见了?偌大的行刑木屋,全程有人看守。一根粗麻绳,怎么会凭空消失?”
“我亲自带人彻查了整个行刑木屋。”格雷姆用力攥紧拳头,语气无比肯定,“绞刑架上是空的。地面、角落、踏板下方,所有位置全部排查,一无所获。”
“我又核查了移送流程。尸体移送验尸房时,狱警全程护送,从头到尾,尸体身上没有缠绕绞绳。”
“按照规矩,绳子没跟着尸体进来。也没有留在行刑台。”
格雷姆抬起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悚:“一根几米长的粗麻绳,坚硬厚重,不可能被风吹走,不可能凭空藏匿。就这么,彻底消失了。无影无踪。”
诺兰心底微微一沉。
他常年驻守监狱,熟悉所有行刑规矩和场地。
那根制式绞绳,粗壮结实,重量不轻。别说凭空消失,就算刻意藏匿,都需要极大的空间。
空旷的行刑木屋,一览无余,根本没有藏匿的可能。
“会不会是哪个狱警随手收起来了?忘了报备?”诺兰皱眉询问。
“不可能。”格雷姆断然否定,“行刑全程,所有人各司其职,全程监控录像全覆盖。我调取了全部监控。行刑结束后,绞绳随着尸体下坠绷直。一秒毙命后,绞绳清晰悬挂在架上。可就在所有人撤离、监控镜头即将切换的瞬间,画面微微一闪。”
“再定格的时候,绞绳,彻底没了。”
诺兰的后背,第一次泛起一丝淡淡的凉意。
监控无异常,人员无接触,场地无痕迹。
一根执行死刑的绞绳,在众目睽睽的监控之下,凭空湮灭。
“只是一根绳子而已。”诺兰压下心底的异样,强行冷静道,“不算什么大事。或许是设备故障,或许是视角误差。不用太过较真。”
嘴上这么说,他的心底,已经埋下了一颗诡异的种子。
当天傍晚,夜幕降临。
黑石监狱彻底陷入沉寂。
诺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了监狱专属的职工独栋小屋。
小屋独门独院,背靠监狱外墙,环境安静,平日里十分清幽。
他吃过简单的晚餐,坐在壁炉旁的真皮扶手椅上,静静休憩。
壁炉里炭火熊熊,暖光摇曳,驱散了深秋的阴冷。屋内温暖干燥,舒适安逸。
可诺兰的心底,始终无法平静。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白天的行刑现场。
飘回了那个凭空消失的绞绳。
十二年从业生涯,他见过无数死亡,解析过无数罪犯的心理。
他一直有一个私下的研究课题。
人类所有的犯罪,本质都有根源。
盗窃,大多源于贫困饥饿,是生存本能的扭曲。暴力,大多源于精神缺陷,或是长期环境压迫。绝大多数罪犯,都能找到世俗层面的犯罪动因。
唯独今天的艾弗雷特,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