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我的左臂已经完整了。
我攥了攥拳头,掌心里新的指纹纹路清晰,软软的还带着点凉,但能感觉到脉搏在里面跳。
青鸾从树上飞下来,落在我肩头,偏头看着我新长出来的手臂,说了一句:“你爹当年封进你骨头里的最后一道血契,是再生。”
我怔了一下。
“他算准了穷奇脊骨碎掉那天,血契会自动收尽,你失去的骨肉会重新长出来。”青鸾把喙探进我袖口里扒拉了一下,那里确实什么都没了——白骨没了,符文也没了,干干净净一条新长出来的左臂,“你爹三个百年前把所有东西都算尽了,就剩一句道歉没说出口。”
我没说话。
狰在坟包边上打了个滚,又站起来抖毛。
沧渊收起了伞。
雨水顺着他的剑鞘往下淌,他肩上的旧伤疤还露着衣领外一截。
那道疤今天看着淡了些,边缘的深红色退成了浅褐。
“你记得多少了?”我问他。
他想了想:“北山口那晚的风很大。穷奇的爪子上有倒钩,撕进去容易,拔出来的时候会带出碎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你爹当时后背全烧穿了,从肩胛骨到腰——他是从北山那边跑过来救我的,跑了一整夜。穷奇的妖火追了他一路。”
他顿了一下:“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封在峚山脚下的一处石洞里,身上缠满了你家的血契。那时候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守过北山口。醒来只看见自己肩上一道疤,以为是被什么野兽咬的。”
“那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袖袋里露出那截白骨的时候。”沧渊说,“血契纹路跟你爹烧在我身上的那些一模一样。同一只手刻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左手指尖。
新生的指甲薄薄的,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三百年前我爹用这只手给我刻下了第一道血契,那时候我才这么高——我比了比自己腰间——他蹲下来,捏着我左胳膊,用朱砂混合着自己指尖的血,一笔一划地把符文描上去。
我那时小,怕疼,哇哇哭着要跑,他一边描一边哄:“阿芜乖,等你长大了,这条胳膊能帮你扛住天塌下来。”
后来天真的塌下来过。
穷奇攻山的那晚整片天都是黑的,妖火烧红了半边峚山。
我爹把我推进石缝之前,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说:“阿芜,你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记不得回来的路为止。”
我跑了三百年,最后还是跑回来了。
“走不走?”沧渊说。
我把新长出来的左手伸过去。
他看了一眼,握住,掌心贴着我掌心的位置,暖的。
青鸾从我肩头飞起来,抖开翅膀,抖下来满天的青光。
狰从坟包边蹿过来,绕着我们跑了一圈,尾巴上的毛沾了泥,甩了我一裤腿。
我们四个沿着西山脚往北走。
青鸾在最前面带路,翅膀上青色的光一路扫过去,路边那些枯死的草木慢慢开始泛绿。
我说:“你当年是掌管百草复苏的神鸟?”
“被关了这么多年,”青鸾头也不回,“本事退了大半。这光只能让草活过来,让花开花还得等明年。”
“明年也行。”我说。
峚山在山北的尽头,西山在山南的起点,中间那条路我跑了三百年。
从前每次跑过这一段,背上都绷着一根弦,总觉得穷奇随时会从后面的雾里追出来。
今天没有雾。
新太阳出来了,山风把云吹得很薄,日光一块一块铺在碎石路上,踩上去暖的。
我们走到西山和北山的交界处,那个叫三岔口的地方,老远就看见赵戈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
他只剩一个人了。
那三十多个捕妖人要么跑了,要么被穷奇的雾吞了,要么在穷奇碎掉的时候一起散了——反正赵戈那块镇妖令已经不挂在他腰上了,只剩一根绳子空荡荡地垂着。
他脸上那道疤还在,嘴边糊着干涸的血痂,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整个人往石头后面缩了缩。
“赵执事,”我在他跟前站定,“你那块令牌哪儿来的?”
赵戈哆嗦着,嘴唇动了几动,最后挤出一句:“穷奇找到我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张人脸——我认不出他,他给了我令牌和那道伪造文书,说只要把你截住交给西山分司,就让我升副执事。”
“他许你的东西,你现在还拿得到吗?”
赵戈摇头。
摇了几下,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山海司的令牌早被赵戈上个月截我的时候一并划了,那时候我还没还手。
现在那块碎令牌不知丢在哪个山坳里了。
“你们分司的令牌,”沧渊开口了,“欠一块可以补。你回去找西山司主,就说峚山封印已破,穷奇已封,你阿芜以禺氏后裔的身份申请归册。”
赵戈呆呆地看着我。
青鸾在天上绕了一圈,青光撒下来落在赵戈身上,把他那件满是褶皱的玄青短褐照得亮了一瞬。
“你……你不杀我?”赵戈问。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狰跟在我脚边,尾巴勾了一下我的靴筒。
我们继续往北走,日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了大概百来步,身后传来赵戈又哭又笑的声音。
我没回头。
青鸾落下来重新搭在我肩上,沧渊走在我左手边,狰走在我右手边,新长出来的左臂被他握着,暖的。
峚山顶上那些黑琉璃地面被日光晒了三天,开始长出新的青苔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山顶阵眼旁边,把我爹生前最喜欢的一坛桂花酒打开来,倒在那一整片黑色的琉璃地面上。
酒液渗进琉璃缝里的时候,地面微微发着温。
我伸出去摸,掌心下面那些碎裂的符文纹路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亮,就是动,像有人在地底下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我收回手,把酒坛子搁在阵眼边上:“爹,明年这个时候我再带一坛来。”
青鸾在我身后的岩石上睡着了。
狰趴在我腿边,呼吸匀匀的,尾巴偶尔拍一下地。
沧渊坐在我另一边,墨渊剑横在膝上,侧脸被月光照着,冷眉冷眼的,但嘴角没有绷那么紧了。
“三百年前你爹把我封进石洞里的时候,”沧渊忽然说,“他在洞口刻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刻的是——等阿芜回来。”
我靠在他肩头,阖上眼。
山风从峚山顶上吹下去,沿着西山的脊线一路往南,吹过三百年前我跑过的每一寸土地,吹到今天新长出来的草木上,吹得那一大片琉璃地面上的青苔轻轻摇着。
掌心里那颗珠子早就埋进去了,但贴着我脉搏的地方始终有一点微微的暖,像有人从后面递过来一碗热汤。
“我回来了。”我说。
没有人回答,但风在我脚边绕了一圈。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