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北境湿冷刺骨。
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在黑石监狱的上空,连一缕像样的阳光都透不下来。整座监狱由百年黑石砌成,常年萦绕着散不去的阴冷潮气,混着铁锈、消毒水和陈旧腐朽的味道,钻进鼻腔里,闷得人胸口发沉。
诺兰是黑石监狱唯一的驻狱法医。
今年三十六岁,干了十二年狱检,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经手过上百具囚徒尸体。按理说,他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鬼神之说更是从来不信。在他眼里,所有诡异现象,归根结底都是人心作祟,或是环境造成的感官错觉。
可这一周,黑石监狱的气氛,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整座监狱所有警员、狱警,全都紧绷着神经。所有人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个名字,艾弗雷特·索恩。
七天后,也就是本周周六清晨,这个男人将被执行绞刑。
这是北境近三十年来,性质最恶劣、最颠覆人性的弑亲命案。
监狱值班室里,暖炉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房间里的寒意。诺兰端着一杯温热的黑咖啡,听着身旁监狱典狱长格雷姆低声复盘案情。
格雷姆四十多岁,两鬓已经染上大片霜白,手掌常年握着警棍,布满厚茧,神色凝重得不像话。
“诺兰,你入职十二年,应该从没见过这么冷血的犯人。”格雷姆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监狱深处的什么东西,“这个艾弗雷特,根本算不上人。”
诺兰抿了一口咖啡,随口应声:“我看过卷宗,弑母谋财,为了几百英镑,亲手杀死养育自己半生的亲生母亲。这种案子,我早年见习的时候见过一例。”
“不,不一样。”格雷姆猛地摇头,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普通弑亲,大多是一时冲动,争执失手。可他,是蓄谋已久,步步算计,冷血到没有一丝人性。”
格雷姆缓缓道出了这桩震惊整个北境的惨案全貌,每一个细节,都听得诺兰心底阵阵发寒。
艾弗雷特·索恩,三十四岁,生前在北境小镇经营一家老旧文具店。家境普通,一家三口安稳度日,和年迈的母亲、温柔的妻子同住。
他性格温和,邻里口碑极好。平日里待人谦和,生意诚信,从不与人争执。街坊所有人提起他,都只会夸赞一句老实本分。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所有人眼中的老好人,心底藏着一头彻头彻尾的恶魔。
案发半年前,艾弗雷特沉迷地下赌局,短短数月,欠下了整整八百英镑的巨额赌债。
这笔钱,在百年前的北境,是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一辈子的巨款。
债主步步紧逼,限期还债,逾期便要砸掉他的文具店,毁掉他所有的生计,甚至上门骚扰他的妻儿老母。
走投无路的艾弗雷特,没有想着打工还债,没有想着求助亲友。他把目光,死死盯上了自己年过花甲的亲生母亲。
老太太一生勤俭,省吃俭用攒下了五百二十英镑的养老存款。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也是她晚年唯一的依靠。
母子二人平日里确实常有争执。争执的根源,是老太太固执的要求。她每个月都会要求艾弗雷特上交八英镑家用,用来购置家庭物资,同时给自己缴纳晚年保险。
艾弗雷特表面顺从,心底早已积满了怨毒。
他觉得母亲太过苛刻,觉得这点家用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尤其是欠下赌债之后,这份怨恨被无限放大。他认定,母亲手握巨款却不肯帮自己,是冷血,是见死不救。
案发当日,是绝佳的时机。
艾弗雷特刻意找借口,劝说妻子回娘家探亲,暂住几日。
家里,只剩下他和年迈的母亲两个人。
当天傍晚,母子二人照例因为家用钱财大吵一架。老太太气急攻心,彻底寒了心。她告诉艾弗雷特,自己已经去银行取出了全部五百二十英镑存款。
她打算收拾行李,离开这个争吵不休的家,搬去伦敦的老友家中养老,从此再也不管这个不孝的儿子。
老太太毫无防备,把自己的全盘打算,悉数告诉了艾弗雷特。
她以为,这场争吵过后,母子缘分就此断绝。她万万想不到,这番话,直接敲定了自己的死期。
深夜,整座小镇陷入沉寂。家家户户灯火熄灭,只有晚风掠过街巷的轻响。
艾弗雷特在漆黑的卧室里,静静等到后半夜。
他看着母亲熟睡的侧脸,没有丝毫犹豫,用枕头死死捂住了母亲的口鼻。
年迈的老太太毫无反抗之力,短短几分钟,便窒息殒命。
全程,艾弗雷特神色平静,没有挣扎,没有犹豫,更没有一丝愧疚。
杀人之后,他的冷静,恐怖到了极致。
他没有慌乱逃窜,没有销毁凶器。他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所有痕迹,每一步都精打细算,堪称完美。
他先将母亲的所有衣物、行李收拾整齐,打包成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趁着凌晨无人,偷偷送往镇上的火车站,办理了无主托运。
他刻意不填写收货地址,让行李永久寄存。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锄头,在自家文具店后院的泥土深处,挖出一个深坑,将母亲的尸体彻底掩埋。
土层压得极厚,夯实得严丝合缝,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外泄。
天亮之后,他像往常一样开门营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和街坊邻里正常寒暄,没有半点异常。
为了坐实母亲离家出走的假象,他当天傍晚特意宴请了一众街坊好友来家中聚餐。
饭桌上,他故作无奈地叹气,和所有人诉说母子常年不和的烦恼。直言母亲忍无可忍离家出走,从此天各一方,彼此清净。
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妻子探亲归来后,他又是一套完美的说辞。
他告诉妻子,母子最后一次争吵彻底决裂。母亲气急之下连夜出走,走得决绝,没有留下任何地址,没有只言片语。
温柔单纯的妻子,对丈夫的话深信不疑。
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人怀疑过艾弗雷特。
他的伪装,天衣无缝。
为了贴合自己编造的人设,他故意做出经济窘迫的模样。
他辞退了文具店所有伙计,独自一人包揽所有生意。他低价出租了母亲空置的房间,赚取额外收入。对外哭诉生意惨淡,开销巨大,日子难以为继。
所有人都同情他的处境,没人察觉,这份窘迫,全是伪装。
一个月的冷静期过后,确认无人起疑,艾弗雷特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悄悄挖出母亲藏在抽屉深处的全部现金,分批存入银行。
他小心翼翼,不敢一次性存入巨款,生怕引人怀疑。每次只存几十英镑,循序渐进,慢慢洗白赃款。
他用母亲的钱,还清了所有赌债。甚至一改往日的窘迫,悄悄添置了新的衣物和物件。
人心的贪婪,从来没有尽头。
安稳度日两个月后,艾弗雷特心底的不安开始滋生。
他总觉得后院的埋尸点太过显眼。哪怕土层深厚,依旧让他日夜难安。
为了彻底掩盖罪行,他花钱拉来整车矿渣、巨石和泥土。趁着深夜无人,拉着租房的年轻租客,在后院埋尸的位置,一砖一石堆砌,硬生生造出了一座小巧的假山。
假山错落有致,覆盖杂草绿植,完美遮盖了下方的尸骸。
在所有人眼里,这只是店主闲来无事打造的庭院景致。
谁也不会想到,这座精致假山的地底,埋藏着一桩冷血弑亲的命案。
说到这儿,格雷姆停顿下来,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满是寒意。
“诺兰,你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暴露的吗?”
诺兰放下咖啡杯,心底已经有了猜测:“人为百密必有一疏,应该是钱财或者现场痕迹出了纰漏。”
“错了。”格雷姆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诡异,“他千算万算,栽在了一件谁都想不到的小事上。一件看似毫无关联的意外。”
火车站无主行李寄存区,突发火灾。
火势不大,只烧毁了整片寄存区的一小片区域。恰好,艾弗雷特托运的两个行李箱,其中一个被大火燎烧损毁。
按照铁路公司的规定,寄存行李因平台事故损毁,需要赔付补偿金。
行李箱上留存着老太太的身份铭牌,衣物里夹着一封旧信,标注着老太太早年在谢菲尔德的旧址。
铁路公司按照流程,寄出了公示赔偿通知函。
信件顺着户籍信息,精准送到了艾弗雷特的家中。
那天,租房的年轻人恰好也在屋内。妻子当着租客的面,读完了这封通知函。
妻子满心疑惑。
丈夫明明说母亲连夜出走,去往伦敦投奔老友。
既然定居伦敦,行李为何会一直寄存在小镇火车站?还因为失火等待赔付?
所有谎言,瞬间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租客年轻机敏,心思缜密。当场便提醒女主人,事情不对劲。
老太太若是真的安稳定居,绝不可能抛弃所有行李。
大概率,是老太太遭遇了不测。
两人当即商议,向警方报备异常,申请调查老太太的行踪,核查那笔巨额存款的去向。
就是这一纸薄薄的通知函,彻底撕开了艾弗雷特精心编织两个月的完美骗局。
警方介入调查的那一刻,一切真相尽数浮出水面。
银行流水清晰记录着,老太太取款的第二天,艾弗雷特便开始分批存入大额现金。
警员走访街坊,核实了母子争吵的细节,和艾弗雷特的说辞完全对不上。
最终,警员在他家后院的假山下方,挖开层层矿渣巨石,找到了早已腐烂的老太太尸体。
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庭审现场,人山人海。
小镇上半数居民到场旁听,其中大多是年过中年的母亲。
这桩冷血弑亲谋财的命案,激怒了所有在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