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是青的,但不是凡间那种青,是日落之前天边最后一线青灰色的光,裹着一身白雾从地底浮上来。
翅膀展开的时候遮住了头顶半片天,尾羽拖在地上,每一根都像淬了琉璃。
它低头看我。
一双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左臂空着袖子垂在身侧,嘴角还挂着刚才咬破的嘴唇渗出来的血。
“你姓禺。”青鸾开口了。
声音像雌的,又像风穿过石缝,说不准。
我爬起来坐在地上,喘着气点头:“阿芜。禺强第十七代。”
青鸾收拢了翅膀。
它身后凹槽里又爬出来一只狰,比普通的狰小一圈,白毛黑纹,额头上三道金纹并排,像被人用烙铁印上去的。
狰出来之后绕着凹槽走了一圈,低头嗅了嗅我那截白骨,然后抬头冲我叫了一声。
“它说谢谢你,”青鸾替我翻,“狰被关了三百年,骨头都软了。”
我站起身,把白骨捡回来塞进袖袋。
左臂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青鸾和狰都出来了,峚山封印彻底破了——穷奇的半身,应该就在下面。
“青鸾,”我看着它,“三百年前穷奇攻山,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
青鸾的金色瞳孔缩了一下。
它偏过头看了一眼狰,狰低低地呜了一声。
“因为他在找自己的脊骨,”青鸾说,“颛顼绝地天通之前,穷奇被我祖先斩断脊骨封在山海交汇处。绝地天通之后封印裂了一道,他的脊骨掉进了峚山深处。没有脊骨,他没法重返天界。”
我攥紧了袖袋里的白骨。
骨头硌着掌心,又冷又硬。
“我父亲他们三百一十六个人守的,就是穷奇的脊骨?”
青鸾点头。
它颈上的羽毛颤动了一下,抖下来几根青光莹莹的绒羽,落在地上像碎玉。
“但你父亲他们守了五百年,”青鸾说,“穷奇脊骨上全是怨气,血契扛不住那么久。三百年前最后一战,你父亲不是被穷奇攻山打死的——”
它停了一下。
“他是自己烧了全族的血祭,把脊骨的怨气重新封进了七层封印里。但那层封印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青鸾看着我,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我左臂空空荡荡的袖子。
“你。你父亲烧封印的时候,你在阵眼外面。血契反噬没烧到你,但你左臂的白骨里——长进了穷奇脊骨的一截碎骨。”
我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从那之后,”青鸾继续说,“你活了三百年,但每次你用血契,穷奇的碎骨就会在你白骨里长大一分。三天前你解外层封印的时候,那截碎骨已经长到了你肘关节。”
狰又呜了一声,用爪子扒了扒地面。
“它说,”青鸾低头看了一眼狰,“赵戈今天截你,是穷奇在试探。你身上有穷奇的碎骨,穷奇一直知道你在哪。你解开封印,他就能顺着碎骨找到峚山的阵眼。”
我抬起左手。
袖管底下那截白骨安安静静地躺着,骨面光洁,符文沉寂。
但皮肤下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硌着——以前一直以为只是骨头缝,从没往深想。
“那我——”我嗓子发干,“我就是他找峚山的引子?”
“所以你父亲当年最后一口血,”青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烧阵眼。是烧你。”
我不动了。
山顶的风还在吹,雾气散了一些,露出一角澄蓝的天。
青鸾的羽毛在风里轻轻颤着,狰趴在我脚边用爪子扒拉我的靴带。
“我爹,”我说,“烧了我?”
青鸾偏过头:“他把穷奇碎骨从阵眼里拔出来,自己吞了。
然后他把血契的最后一道刻在了自己骨头上,用自己当载体,把碎骨封进你左臂——”
“等等,”我打断它,“如果碎骨在我臂骨里,那峚山阵眼底下封的是什么?”
青鸾和狰同时安静了。
然后青鸾轻轻说了一句:“你父亲自己。”
山顶的雾彻底散了。
天光大亮,照得阵眼凹槽里那些碎裂的符文清清楚楚。
凹槽底下还有一层我没有看到的东西——人骨。
一整副人骨蜷缩在槽底最深处,骨骼发黑,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了血红的符文,密密麻麻没有一寸空隙。
我跪下去,把左臂伸进凹槽里,白骨前端碰到底下那副发黑的人骨。
碰到的瞬间,整副人骨忽然亮了一下。
那些血红色的符文从骨骼上剥离,一根一根缠上我的白骨,像三百年前它们就该长在一起一样。
“爹。”我又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但那些符文缠上我白骨的时候,不疼了。
有一点点暖,像冬天有人从背后递过来一碗热汤。
青鸾站在我身后,翅膀轻轻搭在我肩膀上。
“穷奇在往峚山来,”它说,“他已经知道封印破了。”
我攥紧白骨站起身。
左臂上那些新缠上来的符文还在微微发烫,但和以前不一样了——它们不再吸收我的血,反而有一股暖流从臂骨往心口走。
“让他来。”我说。
狰站起来抖了抖毛,额头上三道金纹忽然发亮。
青鸾展开翅膀,尾羽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青色的风。
我低头看着凹槽里那副发黑的人骨。
“爹,你在这躺了三百年。今天,我接你回家。”
……
穷奇到峚山的时候,日头正当顶。
我没在山顶等。
我带着青鸾和狰下了山腰,在第二道山坳的乱石滩上站定了等。
狰趴在我左边,白毛被山风吹得往后翻,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
青鸾落在我右边一块三丈高的岩石上,翅膀收拢,金色的瞳孔盯着山口的方向。
赵戈先到的。
他带着三十几个人从东面山口涌进来,火把没有熄,大白天的举着明晃晃一片。
他左脸那道刀疤上多了条新口子,皮肉翻着,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沧渊没跟他在一起。
“阿芜!”赵戈老远就喊,“你私开峚山封印,放走青鸾狰兽,山海司已经下了通缉令。识相的把青鸾交出来,还能留你个全尸。”
我没理他。
青鸾在我右上方嗤了一声,气流吹得我耳边的碎发往后飘。
赵戈身后的捕妖人开始拔刀。
三十多把刀举起来的时候,日光在刀面上晃成一片刺眼的白。
狰低低地咆了一声,爪子刨地,碎石飞起来打在它鼻梁上。
“赵戈,”我开了口,“你腰上那块镇妖令,谁给你的?”
赵戈笑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那块刻着“镇”字的玄铁牌,指尖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
“还能是谁?”他说,“山海司新上任的副司主,穷——”
他话没说完。
山坳入口的黑雾突然浓了起来,像一口锅扣下来,把日光全罩在了外面。
赵戈身后的人开始慌乱,有人喊“起雾了”,有人拔刀乱砍,雾里传来肉被撕开的闷响和一声声短促的惨叫。
黑雾裂开一道口子。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那不是人。
他太高了,比正常人高出两倍不止,肩宽得能并排站三个人。
身上裹着黑鳞一样的甲胄,每走一步地面就往下陷一寸,碎石在他脚下碾成齑粉。
他没有脸。
额头以下是一片光滑的黑壳,两只金色的眼睛嵌在太阳穴的位置,像两颗烧红的铜钉。
穷奇。
狰一下子站了起来,浑身的毛炸成刺猬一样。
青鸾从岩石上飞起来,翅膀展开遮住了半边天,一声清唳刺破雾障,震得山坳两边的石壁簌簌掉渣。
“禺家的小姑娘。”穷奇的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往上传,“三百年了。你爹把我脊骨拆成两截,一截封阵眼,一截塞你胳膊里。我找了你整整三百年。”
我攥紧左臂白骨。
那些新缠上来的符文在骨面上跳动着,暖流涌过心口。
“穷奇,”我说,“你脊骨断了两截,一截在我臂骨里,一截——”
我顿了顿。
穷奇没有脸,但我看见他太阳穴那两只金色的眼睛同时眯了一下。
“一截在峚山阵眼底下,我爹骨头里。”我说,“你今天来,是来拿脊骨的。但脊骨只剩半截了,另外半截——”
我把左臂从袖管里抽出来。
白骨裸露在日光下,血红色的符文像藤蔓一样从骨面往外爬,缠满了整条空荡荡的袖管。
“这半截,”我说,“你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