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我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颛顼最后一战,禺强带着全族守峚山封印。穷奇从外面攻山,我父亲带着三百一十六人守在山顶阵眼,穷奇的妖火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封印成了,山没破。但我父亲他们三百一十六个人,全被血契反噬烧成了骨灰,只剩我——”
我抬起左手。
白骨在袖口外露着一截,血契纹已经爬到了沧渊的掌沿,像藤蔓一样试图缠上他的皮肤。
“只剩我这条胳膊。我阿芜家的血契每一道都要用人命填,三百一十六个族人填了七层封印的内两层。我父亲最后一口气把我推进了阵眼外的石缝里,血契烧过来时只来得及烧掉我这条左臂。”
洞外夫诸的哀嚎渐渐远了,水声退尽,只剩满山的泥泞和断树。
月光从破洞照进来,白惨惨的,照在那截白骨上,符文终于安静了。
沧渊松开了我的胳膊。
他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踩在一滩泥水里,溅起的泥点落在他袍角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白骨,又抬头看我。
“三天前你解封,”他说,“峚山里关的不止夫诸。青鸾和狰——你为了什么?”
我靠着洞壁慢慢直起身。
左臂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那截白骨重新缩回了袖袋,皮肤底下骨节硌着骨节,空落落的。
“赵戈今天截我,你以为是他自己的主意?”我擦掉嘴角干涸的血,“穷奇在找人。三百年前他攻峚山没攻下来,他想要里面的东西。”
“峚山里有什么?”
我看着他。
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冷眉冷眼的,那道旧伤疤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截,正好和我的白骨在同一侧。
“沧渊,”我说,“你右肩那道疤,是穷奇从背后撕的吧?”
他瞳孔微微一缩。
“三百年前守峚山的,不止我禺氏一族。”我往前走了一步,“你也是。你守的是北面山口,穷奇咬穿你肩膀的时候,你回头砍了他一刀,把他逼退了。”
沧渊没有说话。
他右手握着墨渊剑的剑柄,指节攥得发白,但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摸了摸右肩那道疤。
动作很轻,像在确认那里确实有一道口子。
“我不记得。”他说。
“你当然不记得。”我从袖袋里掏出那截白骨,竖在月光下。
血红色的符文被月光一照,像活过来一样往外溢着暗芒,“三百年前颛顼封山之后,所有活下来的守山人,记忆都被封了。穷奇怕你们想起来——想起来峚山深处到底关了谁。”
“关了谁?”
我深吸一口气。
骨面上的符文抖了一下,像在回应我。
“穷奇的——”我顿了一下,“半身。”
沧渊的剑一下子抬了起来,但他的动作在半空停了。
因为洞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听声音至少十几个,正朝这边围过来。
赵戈的声音从林子里传过来:“就在这边!夫诸的血味引过来的,跑不了!”
沧渊和我对视了一眼。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我袖袋里的那截白骨。
血契纹瞬间疯长,沿着他的手指往整条手臂攀爬,但他没有松手。
“跑,”他把白骨塞回我袖袋,往洞口推了一把,“从后山走。这里我挡。”
“你——”
“你解封印还差最后一层,”沧渊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墨渊剑横在洞口,“青鸾和狰还没放出来。去把它们放了,它们知道峚山里面还有什么。”
赵戈的人已经到了山脚。
火把的光从林缝里漏进来,映着沧渊的背影。
他的右手还握着剑,但左手垂在身侧,上面血契纹已经缠到了肘弯,暗红色的纹路像烙铁烫在他皮肤上。
“沧渊,”我站在洞口后面,声音压得很低,“你相信我?”
他侧了一下头。
月光照着他半边侧脸,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三百年前我替你挡了穷奇一口,”他说,“你今天没道理不信我。”
我转身冲进了后山的密林。
身后传来赵戈拔刀的声音,和沧渊剑锋出鞘的清鸣撞在一起。
山风灌进耳朵,我把那截白骨攥在掌心里,血契纹烫得整只手都在发抖。
最后一层封印。
青鸾。
狰。
峚山山顶,三百一十六个族人的骨灰还在那里。
我跑了三百年,今天终于要回去看一眼了。
……
峚山山顶的风比山下大了三倍不止。
我从后山攀上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还厚厚地糊在山腰,像一层没来得及蒸发的白布。
山顶的阵眼还在,三百年前我父亲最后站的位置,地面被血契烧成了一大片琉璃状的黑色硬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阵眼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凹槽,七尺宽,深不到半尺,槽底刻着七个环形符文,从外到里一圈比一圈小。
外五圈已经碎了,裂纹横七竖八地爬满整个槽底。
内两圈还完整,但我左臂白骨上的符文和它们共振着,每走近一步,骨面就烫一分。
我把那截白骨抽出来,蹲在凹槽边。
“最后一层,”我对着白骨说,“青鸾和狰就在里面。”
白骨没回应。
但血契纹开始从骨面剥离,一根根红线像触手似的探进凹槽最内圈,勾住那两道血红的符文环。
我咬着牙把左臂往前伸,白骨前端抵在凹槽中心,那股熟悉的灼烧感瞬间从手指尖窜到了肩膀。
疼。
比夫诸喷水那次还疼十倍。
血契在拆解自己的时候,会反噬施术者身上的每一寸血肉。
我感觉整条左臂像被人活生生剥了皮,白骨在凹槽里咯咯地响,血顺着骨节一滴一滴往槽底落。
“爹,”我小声说了一嘴,“我回来了。”
凹槽里的最后两道符文环开始松动。
第一道裂开的时候,山顶的地面整个抖了一下,碎石从崖边哗啦啦滚下去。
第二道裂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了青鸾的叫声。
比夫诸的啸声尖,像一把刀子从地底往天上剖。
雾气被叫声撕开一道口子,天光直直照在凹槽上,照得那些血红的符文发烫发亮。
第二道环彻底崩碎的那一瞬间,凹槽里涌出一股气浪把我整个人掀翻在地。
我后背磕在碎石上,左臂白骨脱了手,骨面还烫着,滚出去半丈远停在黑琉璃地面上。
然后我看见青鸾从凹槽里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