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
我按住腰间的山海图卷,盯着面前拦路的三个捕妖人。
为首的叫赵戈,西山分司的执事,左脸一道刀疤从眉梢劈到嘴角,笑起来像被撕开的破布。
“阿芜姑娘,这话该我们说吧?”赵戈往前踱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响,“西山近日水患频发,司主有令,所有异兽出入都要登记。你怀里那个——”他下巴朝我胸口一抬,“是狰的骨哨吧?私藏凶兽遗骸,按律当斩。”
身后两个捕妖人同时按住刀柄。
我扫了一眼,一个掌心有老茧,用刀的;一个指尖发青,淬了毒。
西山的规矩我懂,赵戈盯上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上个月我在南岭收服一只讹兽,他半路截胡想抢功,被我当众揭穿他认错了兽纹,回去挨了三十鞭子。
“赵执事,”我松开按着图卷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狰的骨哨发声能召来山魈,我若真吹了,你身后那两位的刀够砍几只?”
赵戈脸一沉:“少废话,把东西交出来。”
我没动。
风从峡谷灌进来,卷着枯叶打在他脚边。
赵戈等了三息,见我仍不伸手,冷笑一声:“那就别怪我不给山海司留面子。”
他话音未落,身后用刀的那个已经扑了上来。
刀锋擦着我耳廓劈过去,削断一缕头发。
我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手腕一拧,刀脱手飞出去插进土里。
淬毒那个从左侧偷袭,指尖还没碰到我衣角,赵戈忽然喊了声“慢”。
我余光瞥见他从袖口抽出一卷黄帛,上面朱砂写的字还新着。
“山海司第三十六条,”赵戈展开黄帛,念得慢悠悠,“妖物若伤人,可先斩后奏。阿芜姑娘,你上个月收的那只讹兽,前天在西河镇咬死了三个小孩,你可知道?”
我手指一僵。
讹兽是我亲手签的共生契,它主司谎言,绝不会无故伤人。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赵戈把黄帛往我面前一甩,“仵作验过,伤口就是讹兽的齿痕。你签的契兽出了事,你脱得了干系?”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黄帛,上面确实盖着西山分司的印。
但我认得赵戈的字迹——他当年在司里抄卷宗时,我就发现他把“荒”字右下多写一横。
黄帛上那个“荒”字,一模一样。
“造假文书,”我抬起头,“赵戈,你胆子不小。”
赵戈的表情裂了一瞬,随即恢复:“你污蔑上官,罪加一等。”
他拔刀的动作很快,但我比他更快。
狰的骨哨已经贴在了唇边,一口气吹出去,尖锐的哨音像指甲刮过铁皮,震得人耳膜发疼。
赵戈脸色骤变:“你疯了——这里是西山腹地,山魈来了你也——”
他没说完。
山崖两侧的岩缝里开始往外渗黑雾,浓得像墨汁滴进清水。
那些黑雾聚成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在雾里睁着。
赵戈的两个手下转身就跑,刀和毒都扔在了地上。
山魈没有追他们。
所有赤红的眼睛齐刷刷转向赵戈,因为他腰上挂着一块玄铁牌,牌面刻着“镇”字。
“赵执事,”我收起骨哨,看着山魈一点点朝他围拢,“你带镇妖令进山,是打算把我封在哪座坟里?”
赵戈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想拔刀,手腕却被山魈的黑雾缠住,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我走过去,捡起那张黄帛,当着赵戈的面撕成两半。
“回去告诉你们司主,”我把碎帛扔在他脸上,“我的契兽若真伤了人,山海律里有规矩——捕妖人与契兽同罪。我阿芜在西山活了三百年,还没轮到一条走狗来审。”
山魈散开,赵戈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蹲下来捡那截被削断的头发,指腹捻了捻。
不对劲。
赵戈今天来截我,更像是探路。
他腰间那块镇妖令刻的是上古符文,普通捕妖人根本用不起。
背后有人给了他。
我把头发收进袖袋,转身往峡谷深处走。
狰的骨哨还在发烫,它提醒我,附近有新死的异兽气息。
走了不到半里,血腥味就顶了上来。
溪水从山涧流下来,带着一缕缕红色的细丝。
我沿着溪水往上走,拐过一片密林,看见河滩上躺着三个人。
或者说,三具尸体。
穿的是山海司的玄青短褐,腰间令牌刻着“北山分司”四个字。
身上没有外伤,但嘴唇发紫,七窍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
我蹲下去掰开一具尸体的嘴,舌头发黑,喉咙里有股淡淡的腥甜。
蛊毒。
北山的捕妖人,死在西山腹地,中的是南山才有的蛊。
我皱起眉,刚要起身,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别动。”
他的声音很沉,像古钟敲了一下。
我后颈一凉,剑尖已经抵在了皮肤上,恰好是我后颈正中那块微微凸起的骨节。
“你身上缠着妖气,”他说,“自己散,还是我帮你散?”
我慢慢转过身。
他很高,玄衣黑发,眉目冷得像西山顶的积雪。
左手执剑,剑身通体墨色,没有一丝反光——墨渊剑。
我认得出,山海司现存七柄上古神兵之一,专斩妖邪。
他叫沧渊。
北山分司的首席捕妖人,据说从不出北山,今天却站在了西山这条溪边。
“沧渊大人,”我笑了一下,“北山的规矩,管不到西山吧?”
他没接话,剑尖纹丝不动地指着我喉间:“你身上有三道妖气。一道是狰的,一道是讹兽的——第三道,我从没见过。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忽然停了。
溪水也停了。
整片密林里的虫鸣一瞬间消失,安静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我听见自己心跳了一下。
第三道妖气?
我身上只有狰和讹兽两道共生契,绝没有第三道。
他看错了?
“沧渊大人,”我慢慢抬手,拨开喉间的剑尖,“你若怀疑,大可以查我的山海卷宗。我是西山的捕妖人,三代都是,干干净净。”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直接动手。
但最后他收了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我接住。
是一块碎裂的玄铁令,断口烧焦了,中间刻着一个字——“禺”。
“北山和西山交界处,昨晚有人用这块令打开了峚山封印,”沧渊说,“跑出来三只异兽。一只狰,一只夫诸,还有一只……”他顿了顿,“青鸾。”
我攥着碎令的手一紧。
青鸾。
上古神鸟,绝地天通后就被封在峚山下,封印用的是我阿芜家传的血契。
三百年来从未有人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