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总是裹着一层温凉的雾。
经管学院上下，无人不晓陆清辞这个名字。
国内宏观经济领域最年轻的博导，二十七岁入职高校，三年登顶学科带头人。一身清骨，温润寡言，治学严苛到近乎偏执。最让人记挂又无奈的是，他从教五载，门下空空如也。
无数保研榜首、竞赛天才、科研新锐登门求教，恳请入他门下，尽数被他婉拒。
他永远是那句礼貌又疏离的话，字句温和，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我规矩太重，容错太低，耽误诸位前程，不必拜师。”
五年师门虚位，无人能入。
大一初秋，许砚第一次见陆清辞。
几百人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白炽灯明亮冷冽，将讲台上那人的轮廓衬得干净疏离。浅色衬衫袖口扣至腕骨，眉目清浅，嗓音温润低沉。他条理清晰地拆解通胀模型、解析市场供需失衡，字字严谨，句句通透。
那一刻，刚踏入大学校园、对经济学一无所知的许砚，心底骤然落了执念。
他想跟着陆清辞学，想成为那空悬五年师门里，唯一的弟子。
可这份念想，从一开始就藏在尘埃里，卑微又怯懦。
初入学院的许砚，成绩平平，资质普通，淹没在一众天赋拔尖的尖子生里，毫不起眼。
他极度胆怯，自卑又内敛。
全院人人都敢凑上前向陆清辞问问题、递文稿，唯独许砚不敢。
他只能坐在教室最靠后的位置，全程屏息听课，将陆清辞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公式、每一处批注，一字不落地抄满厚厚的笔记本。下课铃响，所有人簇拥上前，他只会飞快收好本子，低头快步离开，连抬头看一眼讲台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自己的笨拙暴露在那人眼底，怕自己粗浅的疑问，惹得这位清冷寡言的教授不耐。
整整一学期，他只敢远远观望。
看他晨昏往返教研室，看他耐心指点其他学生，看他待人温和却始终疏离，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师生分寸。
学期期末，许砚的专业课成绩悄悄爬到了年级前列。
积攒了一学期的胆怯，终于化作一点点莽撞的勇气。
他依旧不敢主动登门求教，便学会了制造无数次刻意的巧合。
清晨七点，陆清辞习惯绕着校园湖边慢跑，许砚便提前半小时等在湖边，假装晨读偶遇；
午后课间，陆清辞会去学院茶水间小憩，许砚便抱着习题册反复路过，假装恰巧打水；
傍晚黄昏，陆清辞常留在教研室改稿至深夜，许砚便泡在隔壁自习室，待到整栋楼人去楼空，只为等他推门离开时，遥遥看一眼背影。
每一次偶遇，他都拘谨局促，只敢低声道一句“陆老师好”，从不敢多言一句，不敢展露半分私心。
陆清辞何其通透。
他阅人无数，早已看穿少年拙劣的小心思。
他看得清少年眼底藏不住的仰慕与炙热，看得清他一次次刻意制造的碰面，却始终不点破，只是淡淡颔首回应，始终保持着遥远的分寸。
温柔，克制，疏离。
这是陆清辞对待所有学生的态度，也是困住许砚整整一年的藩篱。
旁人劝他死心：“陆老师从不收徒，哪怕是院状元都被拒了，你这样徒劳无功，毫无意义。”
许砚没应声，只是默默握紧了手里的习题册。
经济学讲，长期坚持投入，终会迎来边际效益递增。
他信这个理论，也信自己日复一日的偏执，总能换来一次破例。
大二学年，全国大学生经济建模大赛开启，是院内含金量最高的学科竞赛，也是无数人靠拢陆清辞的唯一契机。
许砚孤注一掷，独自报名参赛。
没有队友协助，没有导师指导，所有的建模、数据、调研、文稿，全部由他一人扛起。
他本就体质偏弱，为了做出完美的参赛作品，彻底熬垮了身体。
整整一个月，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泡在实验室推演模型，对着上万条数据反复核对修正。三餐无序，昼夜颠倒，长期的高压熬夜、饮食匮乏，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透支。
赛前三天，深夜两点。
许砚对着崩盘的预测模型强行调试，大脑过度缺氧，心口骤然剧痛，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实验室的书桌前。
连夜被送进医院，诊断是过度劳累引发的心肌炎急症，需要静养卧床，严禁熬夜劳累。
辅导员勒令他退赛，身边所有人都劝他放弃，一年的努力就此作罢。
可许砚不肯。
那是他离陆清辞最近的一次机会，他舍不得，也放不下。
住院短短两天，他瞒着所有人，偷偷抱着电脑躺在病床上修改文稿，指尖发软、心跳紊乱，也依旧咬着牙完善每一处模型漏洞。
比赛答辩当天，他不顾医生劝阻，强行出院。
脸色惨白，唇色尽褪，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胸口的闷痛时时翻涌，他却挺直脊背，站上了决赛答辩台。
那天的评委席上，陆清辞端坐正中。
少年站在聚光灯下，身形单薄，脸色病态苍白，却眼神澄澈坚定，条理清晰地阐述完整套建模体系。哪怕气息不稳，嗓音轻微发虚，却没有半分慌乱。
答辩结束，全场鼓掌。
后台散场时，陆清辞叫住了他。
清冷的嗓音落在耳边，平静无波：“跟我来办公室。”
许砚心头一紧，忐忑又无措，乖乖跟在他身后，走进了熟悉的教研室。
关门落锁，隔绝了外界喧嚣。
室内冷气微凉，檀香清淡，空气静谧得让人窒息。
陆清辞转身，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手腕上隐约可见的输液淤青，还有他身形难以掩饰的虚弱疲惫。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住院了？”
许砚浑身一僵，猝不及防的慌乱席卷全身，只能低头讷讷应声：“……轻微不适，不碍事。”
“不碍事？”
陆清辞轻轻重复了一遍，语调无起伏，却藏着淡淡的愠怒。
他走上前，指尖轻轻抬起少年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对视。
近距离的对视里，许砚清晰看见他眼底难得的沉冷，没有温和疏离，只剩严肃的审视。
“为了一场竞赛，熬夜透支，急症入院，不顾医嘱强行参赛。许砚，你学的经济学，就是这么学的？”
他语速平缓，字字句句，都落在许砚心底最愧疚的地方。
“经济学最基础的核心，是可持续发展，是权衡收益与成本，规避非理性风险。”
“你为了一次比赛的虚名，透支身体健康，赌上自身本钱。投入成本无限透支，边际收益彻底失衡，这是最基础的决策失误，是最愚蠢的投机。”
许砚眼眶瞬间发热，鼻尖酸涩，喉头哽咽得发紧。
他从来不怕辛苦，不怕熬夜，不怕旁人的嘲讽与不看好。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拼尽全力的模样，在陆清辞眼里，只是莽撞、愚蠢、本末倒置。
“老师……我只是想做好，我想让您看见我。”
压抑了两年的执念与委屈，在此刻尽数崩塌。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卑微又赤诚。
两年观望，无数次偶遇，无数个深夜苦读，所有的坚持，都只为能被他多看一眼，能拥有一个入他门下的机会。
陆清辞看着少年泛红的眼底，看着他单薄颤抖的身形，沉默了很久。
五年了。
五年间，无数天赋卓绝、家世优越、野心勃勃的学生奔赴而来，所求皆是科研捷径、保研资源、名师名头。
唯独眼前这个少年，笨拙、执拗、甚至莽撞，不求捷径，不问名利，只用最笨、最长久、最赤诚的方式，默默奔赴他。
他看见了他所有的隐忍、怯懦、努力，也看见了他骨子里不服输的韧劲。
可也正因为看见，才生出深深的克制与犹豫。
陆清辞太清楚自己的性子。
他清冷偏执，极致严苛，不懂宽松，不会纵容。
旁人拜师求的是庇护与提携，入他门下，所求唯有无尽的规训、严苛的要求、不容差错的管束。
他从不收徒，不是无人配，是不敢误人。
他怕自己的严苛，磨平少年的热忱；怕自己的规矩，困住少年的天性；怕一时心软的破例，最后变成一场双向的羁绊与亏欠。
这是他五年来，始终封死师门的原因，也是这份师徒缘，从一开始就带着分离底色的根源。
良久，室内寂静无声。
陆清辞收回目光，声音褪去愠怒，只剩沉沉的无奈与郑重：
“许砚，你可知，入我门下，意味着什么？”
许砚用力点头，眼底泪光闪烁，字字坚定：“我知道，意味着更严苛的要求，更严谨的治学，我都能接受。”
“不止如此。”
陆清辞打断他，语气清淡却沉重：
“旁人犯错，可以原谅，旁人懈怠，可以包容，旁人年少轻狂，可以被理解。但你，是我唯一的弟子。”
“你所有的浮躁、懈怠、失误、敷衍，我都会一一惩戒，绝不姑息。我会打碎你的侥幸，约束你的心性，纠正你的所有短板。”
“今日你可为比赛伤身，明日你便可为治学投机，为前路冒险。我收下你，就要终身规训你，护你正道，纠你偏途。”
他凝视着少年滚烫执着的眼眸，终于松了那道守了五年的底线。
“五年空门，今日为你开一次。”
“许砚，入我门下，自此，师规如山，错必有罚，惰必受戒。你今日自愿入局，余生治学，再无侥幸可言。”
天光透过窗棂落进室内，落在少年发白却倔强的脸上。
许砚躬身垂首，深深一拜，嗓音哽咽却笃定铿锵：
“弟子谨记师训，此生恪守规矩，潜心治学，绝不负老师破例之恩，绝无半分悔意。”
陆清辞望着他俯首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
他终究还是破了自己坚守五年的原则。
一场始于少年单向奔赴的执念，一场始于失衡的师生缘分。
他以温柔破戒，以严苛立规。
从此，他是他唯一的师尊，是他余生治学路上，最温柔的期许，也是最凛冽的管束。
偏爱是真。
克制是真。
日后所有的训诫、惩戒、苛责、管束，悉数为真。
这场来之不易的师徒缘分，从破例的这一刻开始，便注定了——偏爱极致，规训极致，温柔极致，严苛亦极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