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
他说试试,就真的是试试。
他开始叫我“束儿”。第一次叫的时候,他自己先红了耳朵,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我看着他的窘态,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盯着我的笑脸看了好久,然后说:“你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多笑。”
我敛了笑容,转过头去。
可耳朵根不争气地红了。
他学会了观察我的情绪。我不高兴的时候,他不会像以前那样冷着脸或者暴怒,而是会安静地坐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有一回我因为大梁来的家书哭了。家书是皇弟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说想念皇姐,说皇姐什么时候回家看看。
他看见了那封家书,也看见了我哭。
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朕给你弟弟回信”,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走过来,把我的头按在他肩上,轻轻拍着我的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哄小孩。
我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肩膀。他没有躲,也没有嫌弃,甚至用手帕替我擦了脸。
“想家了?”他问。
“嗯。”
“想回去看看?”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释然。他说:“朕陪你去。明年春天,朕带你回大梁省亲。”
我愣住了。
皇帝带皇后省亲,不是没有先例。可北朔和大梁的关系并不算好,他一个北朔皇帝踏上大梁的土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把自己的安危交到大梁手上。
这意味着他信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问。
“知道,”他说,“意味着朕把命交到你手里。”
“你不怕?”
“怕,”他说,坦坦荡荡,“但朕更怕你哭。”
—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下,把那份和离书拿了出来。
写好的和离书,字迹工整,措辞得体。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烛火上,点燃了。
纸张卷曲,发黑,燃烧,最后化为一团灰烬,落在地上。
青禾在旁边看见了,惊呼了一声:“娘娘!您烧了和离书?!”
“嗯。”
“那您……不走了?”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月光很好,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来年的春天。
我想起他说“朕可以让你重新爱上”的时候,眼里那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
那点火苗,现在烧得很旺了。
……
他登基十周年大典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大典在太和殿举行,万国来朝,盛况空前。拓跋邈一身玄黑龙袍,端坐在御座之上,眉目之间是君临天下的威严。
和三个月前那个跪在我面前说“朕错了”的人,判若两人。
可我知道他是同一个人。
因为他看向我的时候,眼底的寒冰彻底融化了。隔着满朝文武,隔着觥筹交错,隔着万国使臣,他看着我的眼神,是温柔的。
温柔。
这个词用在拓跋邈身上,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这是真的。
大典结束后,百官退去,万国使臣退去,殿内只剩下我和他。
他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束儿,”他叫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今日你开心吗?”
“臣妾很开心。”
“那你——”他犹豫了一下,“你可不可以不走了?”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四个月来,他做了一切能做的事,却从来没有直接问过我这句话。他怕我拒绝,怕我说不,怕他做的一切都白费。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淬了毒的眼睛,现在像一汪春水,倒映着我的影子。
“臣妾把和离书烧了。”我说。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烧了?”
“烧了。”
“那你——”
“臣妾不走了。”
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拓跋邈,杀伐果断的暴君,红了眼眶。
他伸出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像捧着这世间最珍贵的瓷器一样,捧住了我的脸。
“真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说真的?”
“真的。”
“不骗朕?”
“不骗你。”
他猛地把我拉进怀里,抱得那样紧,紧到我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我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湿意。
他哭了。
这个从不低头的暴君,为了一句话,哭了。
“朕以为你要走,”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肩窝传来,“朕以为无论如何你都要走。朕怕得要死。”
“朕这辈子杀过人,放过火,负过天下人,从来没怕过什么。可朕怕你走。”
“朕怕你像母后一样,走了就再也不会来了。”
我愣住了。
母后?
他从不提他的母后。所有人都知道,拓跋邈的生母在他七岁时被打入冷宫,次年病逝。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他现在告诉我,他母后不是病逝的。
是走的。
是离开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七岁的孩子,失去了母亲,从此封存了所有的柔软和信任,变成了一个冷酷多疑的暴君。
不是生来冷血,是被人冻上了。
“朕怕你对朕失望,”他还在说,像个孩子一样,语无伦次,“朕怕你觉得朕不值得原谅。朕不知道该怎么办,朕只会杀人,不会爱人。朕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丈夫,朕——”
“拓跋邈。”
我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加陛下,没有加臣妾,就是他的名字。
他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泪痕满面地看着我。
“拓跋邈,”我说,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你不需要会。我们慢慢学。”
我顿了顿。
“我们一起学。”
他看着我的眼睛,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笑容太满,溢出来,映在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再次把我拥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沉而滚烫。
“好。我们一起学。”
……
第二天早朝。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重新宣读了一份诏书。
“皇后郎氏,德才兼备,温婉贤淑,堪为中宫之表。朕登基十载,幸得皇后相伴。今特颁此诏,以彰皇后之德。自即日起,后宫诸事悉由皇后主理,六宫妃嫔皆听其节制。皇后之言,即朕之言。皇后之命,即朕之命。”
满朝哗然。
那些曾经看我笑话的人,那些曾经在背后说我“窝囊”“木头人”“不配为后”的人,此刻脸色精彩极了。
贵妃的脸白得像纸。
婕妤的手在发抖。
而那些曾经跪在地上看我被国书砸脸的大臣们,此刻齐刷刷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山呼皇后千岁。
我站在拓跋邈身侧,垂着眼,表情平静如水。
拓跋邈转过身,看着我,眼底全是笑意。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我能听见。
“朕说过,朕可以让你重新爱上。”
我抬眼看他,唇角微微上扬。
“臣妾说过,”我也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三年不吃,就不爱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所以,”我说,在他御袍宽大的袖子遮掩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明显一颤,“陛下要努力很久很久,才能让臣妾重新爱上呢。”
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毫无帝王威严的笑容。
“好,”他握紧了我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到近乎张扬的欢喜,“朕有的是时间。”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看。
所以他们没看见,他们的暴君陛下,此刻笑得像个傻子。
而我,郎束,曾经铁了心要和离的前·和亲公主,此刻被他握着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罢了。
摆烂了三年,终于有一件事,不想再摆烂了。
窗外,来年的海棠,一定会开得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