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和离,不代表我不能提请。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一天一天地来。
每天傍晚,风雨无阻,他都会出现在坤宁宫。有时候带着一碟点心,有时候带着一本他以为我会喜欢的话本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院子里看天。
宫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陛下是不是转了性子?以前从不进坤宁宫的,现在天天来。”
“可不是嘛,昨天我还看见陛下亲自给皇后娘娘剥橘子呢。”
“剥橘子?陛下?!”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我听见了。
不止听见了,我还看见了他剥橘子的样子。笨手笨脚,指甲掐进果肉里,汁水溅了一手,剥出来的橘子歪歪扭扭,丑得不像话。他把那只丑橘子放在碟子里,推到我面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没吃。
他也不催,把碟子往我这边又推了推,然后拿起另一只橘子继续剥。
第二只比第一只好看了一点,但还是丑。
第三只终于像样了,他又推过来。
三只橘子整整齐齐摆在碟子里,金灿灿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朕让人查过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喜欢吃橘子,尤其是蜜橘。你宫里以前每年秋天都会从大梁运蜜橘过来,这三年朕没让人送过。”
他顿了顿。
“今年秋天,朕让人去大梁运。”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的是真的。我确实喜欢吃蜜橘,大梁南部的蜜橘,皮薄汁多,甜得像蜜。进宫第一年秋天,母后派人送了一车来,被我一个人吃完了。第二年母后的信断了,蜜橘也没了。第三年,我已经快要忘记蜜橘的味道了。
他记得?
不,他不是记得。他是去查了。
一个皇帝,花时间去查皇后喜欢吃什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认真对待这件事。
可认真对待又怎样?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缺席了我生命中最需要他的三年。现在几筐蜜橘就能补回来?
“陛下,”我拿起一只橘子,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臣妾不爱吃蜜橘了。”
他剥橘子的手顿住了。
“三年不吃,就不爱了。”我说。
这句话我说的不是蜜橘。
他听懂了。
因为他眼底那点刚燃起来的火苗,明灭了一下,险些灭了。但他很快垂下眼,拿起第四只橘子,继续剥。
“没关系,”他说,“朕可以让你重新爱上。”
……
他开始做一些很奇怪的事。
比如打雷的时候,他会来。
北朔的春末夏初多雷雨,以前每次打雷我都缩在被子里,把耳朵捂住,等雷声过去。现在雷声一响,坤宁宫的门就会被推开,拓跋邈浑身湿透地闯进来,也不说话,就坐在我床边,沉默地陪着我。
有一次雷特别大,整座宫殿都在震颤,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我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覆上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三年了。
三年没有触碰过我的人,此刻手指与我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手背,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
雷声还在响,可我没有缩。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他的手比雷声更让我在意。
雷声停了之后,他松开了手,站起身,什么都没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和他独有的龙涎香气息。
我攥紧了拳头。
不能心软。
郎束,你不能心软。
—
比如他会记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有一次我随口说了一句“御花园的茉莉开了”,第二天,我的窗台上就多了一盆茉莉。不是宫里的品种,是从南方快马加鞭运来的,带着新鲜的泥土和露水,开得正盛。
“陛下说,娘娘从前在大梁宫里种过茉莉,这是娘娘家乡的品种,娘娘会喜欢。”青禾转述福安的话,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着那盆茉莉,沉默了很久。
家乡的品种。
他怎么会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他让人去大梁查了我从小到大的所有事。我爱吃什么,爱穿什么颜色,爱看什么书,爱种什么花,甚至我爱在什么时候抄经,用什么样的笔,写什么字体,他都让人查得一清二楚。
一个连我名字都叫错过的人,现在对我的了解了如指掌。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抄经。他站在书案旁,垂眼看着我笔下的字,忽然说了一句:“你的手受过伤,写太久会疼。以后每日抄经不超过半个时辰。”
笔尖顿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抬头看他。
“你的右手中指有一道旧疤,写字的时候腕骨会微微偏斜。”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朕让人问了当年给你治伤的太医。是练剑时伤的?你十二岁那年?”
我放下笔,盯着他。
“你查我?”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朕应该早点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很深的悔意,深得几乎要溢出来,“朕应该在你进宫的第一天就查,应该在你嫁给我的第一天就想办法了解你。可朕没有。”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朕以为和亲的公主不过是一枚棋子,摆在坤宁宫就行了。朕错了。”
又是这句“朕错了”。
可我听着,心里却不像第一次那么平静了。
……
转折发生在那天深夜。
我在睡梦中被一阵喧哗惊醒。火光映在窗纸上,禁军的呼喝声,刀剑碰撞的声响,还有人在喊“抓刺客”。
刺客?
坤宁宫?
我没来得及反应,殿门就被撞开了。
拓跋邈提着一把染血的剑冲进来,浑身是血,脸上,手上,衣袍上全是暗红色的液体。他身后跟着一群禁军,个个如临大敌。
我下意识地往床角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
我缩的那一下,他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东西。像是一把剑刺穿了他所有的铠甲,露出底下一颗血淋淋的心。
他把剑扔在地上,退后一步,哑声说:“别怕。”
“刺客已经伏诛。是前朝余孽,冲着你来的。坤宁宫外朕加了三倍禁军,不会再有人伤你。”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我叫住了他。
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浑身是血的背影,手指攥紧了被角,指甲陷进掌心。
“你受伤了?”
沉默。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
可他的左臂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砸出小小的血花。
我看见了。
他以为我没看见。
“你骗我,”我说,“你的左臂在流血。”
他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火。
“小伤,”他说,“朕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猛地疼了一下。
不是心疼他,是心疼那句话背后的东西。他是皇帝,是暴君,是杀了无数人的恶魔,可他也是个人。一个习惯了受伤,习惯了流血,习惯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的人。
“进来。”我说。
他一愣。
“我说进来,让太医来坤宁宫包扎。”
他站在原地,像个不知道该不该靠近的孩子。
“郎束,”他哑着嗓子,“你在担心朕?”
“不是,”我偏过头,不去看他,“臣妾只是不想明天的早朝上有人说皇后宫里出了刺客,陛下在坤宁宫受了伤,臣妾担不起这个罪名。”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轻,像风拂过琴弦,一触即收。
“好,朕不让你担罪名。”
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太医很快就到了,剪开他的衣袖,露出左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刀伤,很深,皮肉翻卷着,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我坐在床上,远远地看着。
太医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一声不吭。镊子夹着棉布塞进伤口清理的时候,他的额头沁出了冷汗,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还在看我。
隔着半个殿的距离,他看着我,目光沉静而专注,好像那道伤不在他身上,好像他在看的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背对着他躺下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
可能是他在吸气忍痛,可能是太医在包扎,也可能,是他在叹息。
……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桌案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是拓跋邈的,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粥是朕熬的,可能不好喝。你试试。不喝也没关系,朕明天再熬。”
我拿着字条,愣了很久。
他熬的粥?
一个皇帝,在受了刀伤的第二天早上,起来给我熬粥?
我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糊了。
米没有煮开,水放多了,还忘了放盐。
难喝得要命。
可我一勺一勺,把整碗粥喝完了。
然后我把字条叠好,夹进了常抄的那本经书里。
……
他第三次提请和离被驳回的那天,我去了御书房。
距离我第一次递和离书,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秋意渐浓,御花园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就落,铺得满地都是金黄。我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青禾,手里捧着一只食盒。
食盒里是一盅汤。
银耳莲子汤,炖了两个时辰,莲子去了芯,银耳炖出了胶,稠稠的,糯糯的,是我家乡的做法。
福安看见我来,眼睛瞪得像铜铃,结结巴巴地说:“娘,娘娘,陛下在里面,奴才这就通传——”
“不用。”我说,推门进了御书房。
拓跋邈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手里的朱笔啪嗒掉在了折子上。
他愣住了。
四个月了。四个月里他天天往坤宁宫跑,可我从来没来过御书房,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
“臣妾给陛下炖了一盅汤,”我把食盒放在御案上,语气淡淡的,“陛下趁热喝。”
他低头看着那只食盒,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揭开了盖子。
银耳莲子汤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我看着他。
他喝汤的样子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珍馐。明明只是一盅普通的银耳莲子汤,他喝出了琼浆玉液的味道。
“好喝。”他说。
声音有点哑。
“臣妾炖了两个时辰。”
“朕知道。”他放下勺子,抬眼看向我,“朕尝得出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郎束,你为什么突然给朕炖汤?”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
“臣妾想明白了,”我说,“和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既然陛下不准,臣妾就再等等。但臣妾有一个条件。”
“你说。”
“臣妾要陛下把臣妾当人看。”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皇后,不是和亲公主,不是质子,”我一字一顿,“是郎束。是一个有名字的,活生生的人。陛下能做到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朕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