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
他说不准就不准。
我花了三天时间接受这个现实。三天里,我把北朔律法翻了个遍,和亲篇的每一条每一款都倒背如流。律法确实写了三十日不批视为默认,但也写了君主有最终驳回权。驳回后,和亲公主可于次年再次提请。
次年。
也就是说,我还要再等一年。
不,不是一年。他既然驳了一次,就能驳第二次。只要他不想让我走,我可以一直提请,他可以一直驳回,拖到我白头,拖到我死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我坐在坤宁宫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海棠。春天快过去了,花开始落了,风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三年。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没有正眼看过我,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没有碰过我一根手指头。他甚至记不住我喜欢喝什么茶,记不住我怕打雷,记不住我的生辰。有一回中秋宫宴,他当着众人的面叫错了我的封号,把“宁”叫成了“安”,满座皆惊,只有他面不改色,像是叫错一个皇后的封号天经地义。
这样的他,凭什么不准我和离?
“娘娘。”身后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
是新调来的宫女,叫青禾。她是这些天唯一一个会主动跟我说话的宫人,年纪小,胆也小,但不坏。
“陛下让福安公公送来了一盅汤,”她端着一只描金食盒,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说,是御膳房新炖的,让娘娘尝尝。”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食盒。
描金绘凤,是坤宁宫的规制。可食盒是新的,我从没见过。
三年没送过一盅汤,现在送?
“倒了。”我说。
青禾张了张嘴,没敢多话,端着食盒下去了。
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这次端着的是一匹绸缎。
“娘娘,陛下赐了一匹云锦,说是江南新贡的,让娘娘裁衣裳。”
“退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对玉如意。
“娘娘,陛下——”
“退。”
一盆名贵兰花。
“退。”
一套文房四宝。
“退。”
到后来我已经懒得听了,青禾每次进来我都直接说“退”。她跑进跑出,累得满头大汗,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说:“娘娘,陛下他……好像真的在哄您。”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青禾被我看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壮着胆子说了一句:“娘娘进宫三年,陛下从没赏过东西呢。”
是啊。三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开始赏东西了。绸缎,玉器,兰花,笔墨,都是好东西,都是他精心挑过的。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算什么?三年的冷落,一朝赏赐就能抹平?
我不需要绸缎,不需要玉如意,不需要什么见鬼的兰花。
我要的是和离。
我要的是自由。
我要的是离开这个冷漠的,暴虐的,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过的男人。
……
转折来得比我想的快。
确切地说,来得比他想的快。
那天傍晚,我正在用膳,拓跋邈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通传,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他一个人,穿着常服,甚至没有戴冠,就那么走进了坤宁宫的大门。
我当时正夹着一块糖醋鱼,看见他的瞬间,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鱼送进嘴里。
“臣妾参见陛下。”我放下筷子,行了个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意思也明确得不能再明确——您来您的,我等您走。
他在我对面坐下了。
坐下了。
三年了,他第一次坐在坤宁宫的饭桌旁。
我没有看他,低头继续吃。鱼肉凉了,醋味有些发酸,我嚼得毫无滋味,却一口一口吃得极慢,像是要用这顿饭把他耗走。
“郎束。”他开口了。
我没有应声。
“朕知道你在生气。”
筷子停了。
我缓缓抬头,看向他。殿内烛火摇曳,他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没有了龙袍和冠冕,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暴君,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男人。
可我知道他不是。
他是拓跋邈。十三岁登基,十五岁诛杀权臣,十七岁御驾亲征横扫六国,二十岁杀尽后宫前朝所有胆敢忤逆他的人。他的手上沾满了血,他的脚下白骨累累,他是北朔立国以来最残暴的君主,也是北朔最不可一世的君王。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等他想要的结果。
“陛下,”我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臣妾没有生气。臣妾只是要回大梁。”
“朕不准。”
“您已经驳回了。臣妾明年会再提请。”
“朕明年也会驳回。”
“那臣妾后年再提请。”
他的下颌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话。
“你就这么想走?”
“是。”
“为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问为什么。
一个三年没正眼看我的人,问我为什么想走。
“陛下,”我说,“您知道臣妾进宫三年,您跟臣妾说过多少句话吗?”
他愣了一下。
“臣妾数过,”我伸出三根手指,“三年来,您一共跟臣妾说了四十七句话。其中二十一句是‘退下’,十三句是‘知道了’,六句是‘嗯’,四句是‘下去吧’,两句是‘不必’,一句是‘谁让你来的’。”
我把手指一根根收回。
“四十七句话里,没有一句是跟‘皇后’这个身份有关的。您从不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冷不冷,热不热。您不知道我怕打雷,不知道我喜欢海棠,不知道我右手受过伤写不了太久字。您甚至——”
我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
“您甚至不知道我叫郎束。您以为我姓郎名束,其实不是。郎是姓,束是名。可您从来不叫我的名,您只叫我‘皇后’或者‘你’。”
殿内安静极了。
烛花啪地炸开,落下一截灰烬。
拓跋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暗火。
“臣妾不是生气,陛下,”我垂下眼,“臣妾只是对您,对这段婚姻,不再抱任何期望了。”
说完,我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天色不早了,陛下请回吧。臣妾要歇息了。”
我转身往内室走。
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的手腕被猛地攥住了,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被拽得转过身去。
拓跋邈站在我面前,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着,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朕不准你走。”
他的声音在发抖。
拓跋邈的声音在发抖。
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暴君,声音在发抖。
“朕不准。”他又说了一遍,像是要说服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我低头看着被他攥住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烫,像烧红的铁箍,紧得骨节都在作响。我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我只知道,他是真的怕我走。
可这不重要了。
“陛下,”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您弄疼我了。”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了手。
我转身,走进了内室,把门关上了。
……
那天晚上,他在坤宁宫的院子里站了一整夜。
我从窗缝里看见了。
赤着脚,散着发,穿着那件单薄的寝衣。春夜的风还很凉,吹得他衣袂翻飞,可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海棠树下,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
不,他看的不是我窗户的方向。
他看的是月亮。
大梁在北朔的南方。南方的月亮,会不会更大一些?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我放下窗棂,拉好被子,闭眼睡觉。
第二十九天。
距离我下一次提请,还有三百六十四天。
我可以等。
—
第三十天。
我没想到他会来道歉。
是真的道歉。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朕赏赐你”的敷衍,不是那种君王对臣子的施舍,而是——
他跪下了。
拓跋邈,北朔的皇帝,天下最尊贵最暴虐的男人,跪在了我面前。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浇花。海棠已经落尽了,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我提着水壶,一株一株地浇,很仔细,像对待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没注意,直到青禾噗通一声跪下,哆哆嗦嗦地说“陛下万福”,我才抬起头。
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看他。
他穿着玄色便服,发束金冠,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腰带。不同于往日的冷漠暴戾,今日的他看起来有几分……局促?
对,局促。
一个杀了无数人,灭了无数国的暴君,站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局促。
“郎束。”他开口了,声音有些紧。
我放下水壶,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臣妾参见陛下。”
他看着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跪下了。
膝盖撞在金砖上,沉闷的一声响,像一声闷雷炸在我心口。
“朕错了。”
三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不愿意说,是不会说。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跟任何人道过歉,他甚至可能不知道道歉的姿势该怎么摆。
青禾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趴在地上抖成了筛子。
我站着,低头看着他。
阳光洒在他肩上,洒在他散落的发丝上,洒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他跪得笔直,下颌微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要用目光把我钉在原地。
“朕知道错了,”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过去三年,朕冷落了你。朕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没有给你应有的体面。朕——”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朕在朝堂上羞辱你,是朕不对。朕说你是质子,是朕口不择言。你递上和离书那天,朕摔了一套茶盏,不是气你,是气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
“朕怕你走。”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眼底的坚冰碎裂了。
我看得很清楚。那些他用了三年筑起来的冷漠,疏离,不可一世,在这一刻,像春日河面上的冰层一样,从中心开始龟裂,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了底下滚烫的,湍急的,汹涌得几乎要将他吞没的东西。
他怕我走。
这个杀了无数人的暴君,怕我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是感动。
是震惊。
我震惊于一个人可以冷落你三年,羞辱你三年,无视你三年,然后在你要走的时候,跪下来对你说“朕错了”。
这算什么?
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可我不需要他的珍惜了。
“陛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淡,像风一样不留痕迹,“您请起吧。地上凉。”
他没有动。
“你还没有原谅朕。”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笃定,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不会轻易原谅,他只是在等一个判决。
“陛下,”我说,“原谅不原谅,对您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上沾了灰,他没有拍。他看着我,那双从来只会结冰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温度,虽然很微弱,像冬日里刚点燃的火星,风一吹就可能灭。
“因为朕不想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