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朕不想和离。
书名:陛下他求我别和离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3769字 发布时间:2026-07-03

不准。


他说不准就不准。


我花了三天时间接受这个现实。三天里,我把北朔律法翻了个遍,和亲篇的每一条每一款都倒背如流。律法确实写了三十日不批视为默认,但也写了君主有最终驳回权。驳回后,和亲公主可于次年再次提请。


次年。


也就是说,我还要再等一年。


不,不是一年。他既然驳了一次,就能驳第二次。只要他不想让我走,我可以一直提请,他可以一直驳回,拖到我白头,拖到我死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我坐在坤宁宫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海棠。春天快过去了,花开始落了,风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三年。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没有正眼看过我,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没有碰过我一根手指头。他甚至记不住我喜欢喝什么茶,记不住我怕打雷,记不住我的生辰。有一回中秋宫宴,他当着众人的面叫错了我的封号,把“宁”叫成了“安”,满座皆惊,只有他面不改色,像是叫错一个皇后的封号天经地义。


这样的他,凭什么不准我和离?


“娘娘。”身后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


是新调来的宫女,叫青禾。她是这些天唯一一个会主动跟我说话的宫人,年纪小,胆也小,但不坏。


“陛下让福安公公送来了一盅汤,”她端着一只描金食盒,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说,是御膳房新炖的,让娘娘尝尝。”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食盒。


描金绘凤,是坤宁宫的规制。可食盒是新的,我从没见过。


三年没送过一盅汤,现在送?


“倒了。”我说。


青禾张了张嘴,没敢多话,端着食盒下去了。


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这次端着的是一匹绸缎。


“娘娘,陛下赐了一匹云锦,说是江南新贡的,让娘娘裁衣裳。”


“退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对玉如意。


“娘娘,陛下——”


“退。”


一盆名贵兰花。


“退。”


一套文房四宝。


“退。”


到后来我已经懒得听了,青禾每次进来我都直接说“退”。她跑进跑出,累得满头大汗,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说:“娘娘,陛下他……好像真的在哄您。”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青禾被我看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壮着胆子说了一句:“娘娘进宫三年,陛下从没赏过东西呢。”


是啊。三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开始赏东西了。绸缎,玉器,兰花,笔墨,都是好东西,都是他精心挑过的。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算什么?三年的冷落,一朝赏赐就能抹平?


我不需要绸缎,不需要玉如意,不需要什么见鬼的兰花。


我要的是和离。


我要的是自由。


我要的是离开这个冷漠的,暴虐的,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过的男人。


……


转折来得比我想的快。


确切地说,来得比他想的快。


那天傍晚,我正在用膳,拓跋邈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通传,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他一个人,穿着常服,甚至没有戴冠,就那么走进了坤宁宫的大门。


我当时正夹着一块糖醋鱼,看见他的瞬间,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鱼送进嘴里。


“臣妾参见陛下。”我放下筷子,行了个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意思也明确得不能再明确——您来您的,我等您走。


他在我对面坐下了。


坐下了。


三年了,他第一次坐在坤宁宫的饭桌旁。


我没有看他,低头继续吃。鱼肉凉了,醋味有些发酸,我嚼得毫无滋味,却一口一口吃得极慢,像是要用这顿饭把他耗走。


“郎束。”他开口了。


我没有应声。


“朕知道你在生气。”


筷子停了。


我缓缓抬头,看向他。殿内烛火摇曳,他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没有了龙袍和冠冕,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暴君,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男人。


可我知道他不是。


他是拓跋邈。十三岁登基,十五岁诛杀权臣,十七岁御驾亲征横扫六国,二十岁杀尽后宫前朝所有胆敢忤逆他的人。他的手上沾满了血,他的脚下白骨累累,他是北朔立国以来最残暴的君主,也是北朔最不可一世的君王。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等他想要的结果。


“陛下,”我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臣妾没有生气。臣妾只是要回大梁。”


“朕不准。”


“您已经驳回了。臣妾明年会再提请。”


“朕明年也会驳回。”


“那臣妾后年再提请。”


他的下颌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话。


“你就这么想走?”


“是。”


“为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问为什么。


一个三年没正眼看我的人,问我为什么想走。


“陛下,”我说,“您知道臣妾进宫三年,您跟臣妾说过多少句话吗?”


他愣了一下。


“臣妾数过,”我伸出三根手指,“三年来,您一共跟臣妾说了四十七句话。其中二十一句是‘退下’,十三句是‘知道了’,六句是‘嗯’,四句是‘下去吧’,两句是‘不必’,一句是‘谁让你来的’。”


我把手指一根根收回。


“四十七句话里,没有一句是跟‘皇后’这个身份有关的。您从不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冷不冷,热不热。您不知道我怕打雷,不知道我喜欢海棠,不知道我右手受过伤写不了太久字。您甚至——”


我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


“您甚至不知道我叫郎束。您以为我姓郎名束,其实不是。郎是姓,束是名。可您从来不叫我的名,您只叫我‘皇后’或者‘你’。”


殿内安静极了。


烛花啪地炸开,落下一截灰烬。


拓跋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暗火。


“臣妾不是生气,陛下,”我垂下眼,“臣妾只是对您,对这段婚姻,不再抱任何期望了。”


说完,我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天色不早了,陛下请回吧。臣妾要歇息了。”


我转身往内室走。


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的手腕被猛地攥住了,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被拽得转过身去。


拓跋邈站在我面前,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着,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朕不准你走。”


他的声音在发抖。


拓跋邈的声音在发抖。


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暴君,声音在发抖。


“朕不准。”他又说了一遍,像是要说服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我低头看着被他攥住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烫,像烧红的铁箍,紧得骨节都在作响。我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我只知道,他是真的怕我走。


可这不重要了。


“陛下,”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您弄疼我了。”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了手。


我转身,走进了内室,把门关上了。


……


那天晚上,他在坤宁宫的院子里站了一整夜。


我从窗缝里看见了。


赤着脚,散着发,穿着那件单薄的寝衣。春夜的风还很凉,吹得他衣袂翻飞,可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海棠树下,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


不,他看的不是我窗户的方向。


他看的是月亮。


大梁在北朔的南方。南方的月亮,会不会更大一些?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我放下窗棂,拉好被子,闭眼睡觉。


第二十九天。


距离我下一次提请,还有三百六十四天。


我可以等。



第三十天。


我没想到他会来道歉。


是真的道歉。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朕赏赐你”的敷衍,不是那种君王对臣子的施舍,而是——


他跪下了。


拓跋邈,北朔的皇帝,天下最尊贵最暴虐的男人,跪在了我面前。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浇花。海棠已经落尽了,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我提着水壶,一株一株地浇,很仔细,像对待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没注意,直到青禾噗通一声跪下,哆哆嗦嗦地说“陛下万福”,我才抬起头。


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看他。


他穿着玄色便服,发束金冠,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腰带。不同于往日的冷漠暴戾,今日的他看起来有几分……局促?


对,局促。


一个杀了无数人,灭了无数国的暴君,站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局促。


“郎束。”他开口了,声音有些紧。


我放下水壶,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臣妾参见陛下。”


他看着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跪下了。


膝盖撞在金砖上,沉闷的一声响,像一声闷雷炸在我心口。


“朕错了。”


三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不愿意说,是不会说。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跟任何人道过歉,他甚至可能不知道道歉的姿势该怎么摆。


青禾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趴在地上抖成了筛子。


我站着,低头看着他。


阳光洒在他肩上,洒在他散落的发丝上,洒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他跪得笔直,下颌微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要用目光把我钉在原地。


“朕知道错了,”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过去三年,朕冷落了你。朕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没有给你应有的体面。朕——”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朕在朝堂上羞辱你,是朕不对。朕说你是质子,是朕口不择言。你递上和离书那天,朕摔了一套茶盏,不是气你,是气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


“朕怕你走。”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眼底的坚冰碎裂了。


我看得很清楚。那些他用了三年筑起来的冷漠,疏离,不可一世,在这一刻,像春日河面上的冰层一样,从中心开始龟裂,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了底下滚烫的,湍急的,汹涌得几乎要将他吞没的东西。


他怕我走。


这个杀了无数人的暴君,怕我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是感动。


是震惊。


我震惊于一个人可以冷落你三年,羞辱你三年,无视你三年,然后在你要走的时候,跪下来对你说“朕错了”。


这算什么?


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可我不需要他的珍惜了。


“陛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淡,像风一样不留痕迹,“您请起吧。地上凉。”


他没有动。


“你还没有原谅朕。”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笃定,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不会轻易原谅,他只是在等一个判决。


“陛下,”我说,“原谅不原谅,对您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上沾了灰,他没有拍。他看着我,那双从来只会结冰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温度,虽然很微弱,像冬日里刚点燃的火星,风一吹就可能灭。


“因为朕不想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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