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郎束,是大梁送来的和亲公主。
嫁给拓跋邈三年,他从未正眼看过我。
新婚之夜他在御书房批折子,我独坐到天明。第二天嬷嬷告诉我,陛下去了贵妃宫中。第三天,第四天,往后的每一天,都一样。
起初我也会难过。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我曾以为嫁人是这世间最盛大的一场奔赴。大梁的百姓夹道欢送,母后拉着我的手说“束儿,到了北朔,便是北朔的皇后了”。她们把一国存亡都系在我一个人身上,好像只要我嫁过去,北朔的铁骑就不会南下。
可拓跋邈不要我。
他不是不要和亲,他是不要我这个人。
第一年我试着讨好他。陛下今日政务繁忙,臣妾炖了汤。他看也不看。陛下天凉添衣,臣妾新绣了斗篷。他让人拿去烧了。陛下——
“退下。”他连头都不抬。
第二年我学会了安静。他在前朝杀人,我在后宫抄经。他今天斩了一个将军,明天灭了一个氏族,整个北朔的朝堂血流成河。宫人们战战兢兢,生怕触怒天颜。只有我不怕,因为他根本不会来我宫里,我连被他杀的机会都没有。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我彻底想开了。
佛系摆烂,这四个字简直是给我量身定做的。
我不再炖汤,不再绣花,不再去御书房外站规矩。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喂喂鱼,逗逗鸟,抄完经就去御花园晒太阳。贵妃来奚落我,我就笑笑。婕妤来踩我一脚,我也笑笑。她们说我窝囊,说我堂堂皇后活成了个木头人,我都认。
窝囊怎么啦?木头人怎么啦?
再过三个月,和亲期满三年,按北朔律法,和亲公主可请归国。
我已经在盘算回大梁后开个什么铺子了。绸缎庄不错,我眼光好,大梁的丝绸在北朔卖得贵,反过来北朔的皮草在大梁也值钱,倒腾倒腾,够我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
计划得可好了。
所以这日早朝,当他身边的大太监福安来传旨,说“陛下请娘娘上殿”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上殿?
我在后宫待了三年,从未踏足过前朝。拓跋邈这是唱的哪出?
“福安公公,”我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平淡,“陛下可有说是何事?”
福安低着头,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陛下只说,请娘娘即刻上殿,不得延误。”
不得延误。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军令。我要是磨蹭,他敢派人来绑。
我换了朝服,跟着福安走过长长的宫道。两旁禁军森严,甲胄泛着寒光,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平日里这些禁军见了我虽不至于恭敬,至少表面功夫做做,今日却像在回避什么。
我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太和殿的门大敞着,远远就能看见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跪了一地。
我跨进殿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御座之上,拓跋邈一身玄黑龙袍,眉目冷峻如霜。他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刀削般锋利,可那双眼睛永远是冷的,像淬了毒的寒潭,多看两眼都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三年了,我见他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回。
每一次他都穿着不同的龙袍,每一回看我的眼神都一样——像看一件多余的摆设。
今日也不例外。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手中捏着一卷文书,指节微微泛白。
“郎束。”他直呼我名,连封号都懒得加。
我稳稳跪下,垂首道:“臣妾在。”
“大梁送来的国书,你且看看。”他将那卷文书随手掷下,轻飘飘的绢帛在空中展开,不偏不倚落在我面前的地砖上。
国书。
我伸手去捡,指尖刚触到绢帛,他的声音又落下来。
“不必捡了,跪着看。”
满殿寂静。
我顿了一下,缓缓收回手,就那么跪伏着,垂眼去看摊在地上的国书。
字迹是大梁的官文,盖着大梁的玉玺。内容很简单——大梁新帝登基,朕之皇姐束儿,若在北朔受委屈,朕随时迎归。北朔若有诚意,可另择公主续亲,永结两邦之好。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新帝登基。我走的时候,皇弟才七岁,母后垂帘听政。如今他登基了,母后呢?朝中那些老臣呢?这国书上的措辞,不像商量,倒像试探。试探北朔对和亲的态度,试探拓跋邈对我和亲国的底线。
而在拓跋邈眼里,这国书就一个意思——大梁在给我撑腰。
“娘娘可知这国书上写的什么?”拓跋邈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轻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我平静道:“臣妾不知,请陛下明示。”
他笑了。
那笑容比发怒还可怕,冷森森的,像刀子刮过骨头。
“你的好弟弟说,”他一字一顿,“若你在北朔受了委屈,他随时迎你归国。”
满朝哗然。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过太和殿。
“迎归”这个词,在两国邦交中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大梁在威胁北朔,你的皇后,我们想接回去就接回去。
拓跋邈缓缓起身,玄黑龙袍拖曳在玉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靴声嗒嗒,每一下都踩在我的心跳上。
他在我面前站定。
我能看见他龙袍下摆上绣着的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下流转,狰狞而华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龙涎香的味道,清冽又霸道,像他这个人一样,容不得任何人亲近。
“郎束,”他叫我名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耳边呢喃,可下一秒,那卷国书就被他拿起来,劈头盖脸摔在我脸上,“一个和亲的质子,也配自称皇后?”
绢帛砸在额角,不疼,但声响极大。
殿中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我。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站如松柏的殿前禁军,御座旁低眉顺眼的内侍宫女——数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他在羞辱我。
当着整个朝堂的面。
当着北朔所有王公大臣的面。
把大梁的国书摔在我脸上,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皇后,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什么皇后,不过是一个和亲的质子,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我缓缓抬眼,看向他。
他站在我面前,逆着光,五官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鬼火,灼灼地烧。
他在等我哭。
等我跪地求饶,等我伏低做小,等我在百官面前哭着说“陛下息怒,臣妾知罪”。
我垂下眼,伸手拾起国书,将绢帛一折一折叠好,整整齐齐拢在袖中。
然后,我对他笑了。
不是讨好的笑,不是强撑的笑,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像湖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消散前的那种笑。
我说:“陛下说得对,臣妾确实不配。”
说完,我朝他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起身,倒退三步,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太和殿。
身后,死寂如坟墓。
我没有回头。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砸在脸上,刺得我眯了眯眼。春日的风裹着玉兰花香,御花园的花应该开了,那几株我亲手种下的海棠,还没来得及浇水。
我拢了拢袖中的国书,脚步平稳地往坤宁宫走去。
三个月。
还有三个月。
我告诉自己,郎束,再忍三个月,你就自由了。
……
我低估了拓跋邈。
或者说,我低估了他的多疑。
那次朝堂之后,我以为他会继续无视我,毕竟三年都这么过来了。可他没有。他开始派人盯着我。
坤宁宫外的禁军从两队变成四队,美其名曰“保护皇后安危”。我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去御花园晒太阳有人跟,去池边喂鱼有人跟,就连去恭房,门口都杵着两个带刀侍卫。
我新请的宫女被换了,换成了他的人。一个个冷着脸,问什么都低头不语,像几根会走路的木头桩子。
贵妃来看我笑话,坐在我宫里磕了一地的瓜子壳,说:“陛下还是在意姐姐的,怕姐姐跑了不成?”
我笑笑,没说话。
在意?他怕的是我跑。
不是怕我这个人跑了,是怕我带着东西跑了。
我入宫时带的嫁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除了表面那些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底下的东西,只有我自己知道是什么。
大梁送我出嫁,不会只送一个公主。
拓跋邈不知道。他只知道大梁的国书来者不善,只知道我这个三年没正眼看过的皇后突然变得可疑,只知道要盯紧我。
他不知道的是,我根本不需要他放松警惕。
因为和离,是北朔律法给和亲公主的权利。
三日后,我将和离书呈上了他的御案。
写得很工整,措辞很得体。感谢陛下三年照拂,臣妾才疏德薄,不堪中宫之位,恳请陛下允准和离,放臣妾归国。臣妾愿将嫁妆尽数留于北朔,以谢陛下恩典。
福安来传话的时候,我正坐在窗下抄经。
“陛下说,娘娘若是以退为进,大可不必。”
我笔尖未停:“你告诉他,我不是以退为进。”
福安犹豫了一下,又说:“陛下还说,和亲公主请归,按律需陛下亲批。娘娘这份和离书,陛下收下了,但批不批,要看娘娘的表现。”
我抬眼看福安。
他低着头,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福安公公,”我说,“你回去告诉陛下,和离书呈上之日起,三十日内陛下若不批复,便视为默认准归。这也是律法上写的。”
福安的脸色白了。
他走了,脚步比来时快得多。
没过多久,御书房那边传来消息——陛下摔了一套茶盏。
我低头继续抄经。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
第二十七天。
距离默认准归,还有三天。
拓跋邈终于坐不住了。
这二十七天里,他没有批我的和离书,也没有驳回。他就那么吊着,像猫逗老鼠一样,等着我服软。
可我没有服软。
我不再出现在御花园,不再出现在任何他能看见我的地方。我把自己关在坤宁宫里,专心致志地收拾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那些他为数不多赏赐过的东西,我一样没留,全装了箱,贴上封条,准备还给内务府。
宫人们以为我在闹脾气。
贵妃到处说:“皇后娘娘这是作呢,等着陛下去哄她。”
婕妤附和:“可不是嘛,陛下什么脾气,能哄她?”
她们都不信我真的要走。
和亲公主,嫁了就是泼出去的水,哪有回娘家的道理?就算律法写了又怎样,北朔立国百年,就没有一个和亲公主活着走出去过。
她们不信,我信。
我不仅信,我还在倒计时。
第二十七天深夜,子时三刻。
我正准备歇下,外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禁军的甲胄声,宫女的惊呼声,还有瓷器碎裂的声响,混在一起,乱糟糟地涌进耳中。
我没来得及起身,殿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门闩断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像骨头被生生折断。
拓跋邈站在门口。
他穿着玄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赤着脚,像是从龙榻上直接冲出来的。手里攥着一卷明黄绢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月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像困兽一样,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不是愤怒。
是……恐惧。
我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然后,我看见了那卷明黄绢帛——是那份和离书。
他批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笑出来。可下一秒,他开口了。
“郎束。”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含着碎玻璃,每一个字都磨着喉咙出来。
“朕批了。”
我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多谢陛下。”
他盯着我,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就不问朕批的是什么?”
我一愣。
他缓缓展开绢帛,上面只有一个字,墨迹未干,力透纸背——
“不。”
我愣住了。
不是准,是不。
不批和离,不准归国,不同意。
所有计划在这一刻被这一个字碾得粉碎。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陛下,按律法,三十日不批视为默认准归。您批了‘不’,那这份和离书便是驳回。臣妾请陛下明示,驳回的理由是什么?”
他朝我走来。
赤着的脚踩在金砖上,无声无息,却像踩在我心口上。
“理由?”他在我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寝衣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胸膛上隐约的伤痕,那是他这些年征战留下的旧伤,我从未见过。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东西,像一把火烧穿了他的冷静和冷漠,露出了底下滚烫的,扭曲的,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朕的皇后要和离,朕不准,这就是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