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丝砸在写字楼的落地窗上,混着傍晚灰蒙蒙的天光,把整层办公室衬得闷沉沉的。
陶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电脑冰凉的外壳。距离下班还有四十分钟,身边其他同事都埋着头敲打键盘,打印机间歇发出滋滋的吐纸声。空气中飘着速溶咖啡发酸的气味,还有隔壁工位女孩喷的廉价果香香水,两种味道缠在一起,闷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她今年二十四,在这家新媒体公司做素材审核。每天的工作就是翻无数来路不明的网络图片和私信,早就练出了比常人敏锐得多的警惕。身边不少朋友总爱在社交软件随便加陌生人,还总调侃她太过紧绷。
说实话,陶枳打心底不认同。网络背后藏着什么东西,谁也说不准。
桌上的企业微信弹出一条无关紧要的通知,她随手切到私人社交软件。软件置顶的联系人全是现实里认识的熟人,其余列表空空荡荡。她几乎不会主动和网友搭话。
就在她准备关闭页面,收拾帆布包下班的时候。页面侧边的联系人头像猛地跳动起来。
那个头像她完全没有印象。
黑底中央嵌着一只浑浊发白的独眼,眼白里蔓延着细碎暗红纹路。昵称只有四个字,独目归客。
陶枳皱起眉。她清楚自己从来没有手动添加过这个账号。
她点开对方的资料页。资料栏一片空白,只有一句简短的签名。我在看得见你的地方。
指尖悬在鼠标左键上,陶枳心底泛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发寒。她没有立刻拉黑,只是敲过去一行文字。你是谁。我没加过你。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两秒,对方的回复立刻跳了出来。
你的左耳耳钉很好看。银色细款,内侧刻了很小的字母Z。
陶枳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左耳。那枚耳钉是上周独自去小巷银铺打的,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内侧刻着字母。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座位都在她前方或者侧面,根本没有人能看清她耳钉内侧。
她猛地转头扫视身后。
办公室后方是一面白墙,靠墙放着闲置文件柜,柜子缝隙里堆着废弃纸箱,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远处几个同事依旧埋着头处理工作,没人朝她这边看。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撞击玻璃的声响陡然密集,像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外面轻轻叩击。
陶枳攥紧鼠标,指节绷得发白。恶作剧吗。公司里哪个闲得发慌的同事偷偷观察我。
独目归客又发来消息。不用回头。你找不到我。
她心底的不安一层层往上涌。她咬了咬下唇,打出一行带着火气的文字。有话直说,再搞这种无聊的把戏我直接报警。
对方停顿了几秒,新消息缓缓浮现。周末有空吗。想和你见一面。
陶枳嗤了一声。心底那点恐惧暂时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烦躁。行。去哪。我倒要看看是谁藏在背后装神弄鬼。
她根本没打算真的赴约。她已经悄悄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这个陌生账号的ID,顺便保存全部聊天记录,打算下班之后直接发给辖区派出所的线上报案渠道。
独目归客很快发来地址。城郊废弃游园,老皂荚树下。今晚八点。
陶枳随手回复一个好字,反手把页面最小化,不再理会。
下班铃声响起的时候,雨稍微小了一点。陶枳背起帆布包,包里塞了便携报警器,还有一把用来拆快递的金属美工刀。她没有直接回家,先绕到派出所门口,把保存完整的聊天记录交给值班民警。
接待她的民警翻看信息之后,只是轻轻摆手。姑娘,目前对方只是邀约见面,没有实质性恐吓或者威胁,达不到立案标准。你要是实在担心,今晚别过去就行。
陶枳走出派出所大门,晚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
说实话,她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个陌生人精准说出她耳钉的细节,绝对不是普通同事恶作剧那么简单。如果她直接放鸽子,对方会不会悄悄跟踪她回家。
犹豫良久,她做了决定。还是去一趟。远远看一眼对方是谁,确认没有危险立刻撤离。
晚上七点五十分。城郊废弃游园。
这片区域早就规划拆迁,园区里路灯大半损坏,只剩下远处零星商铺透来微弱灯光。杂草疯长半人高,空气里飘着潮湿腐叶的腥气。
那棵老皂荚树伫立在游园中心,树干粗壮扭曲,枝桠向四周肆意伸展,影子铺在地面,像张开的巨大手掌。
陶枳刻意绕到侧面灌木丛后方藏好。视线死死锁定树下。
八点整。
一道人影慢悠悠走到皂荚树下。
男人身形挺拔,看着约莫二十多岁。皮肤白得过分,近乎没有血色。黑色宽松外套遮住大半身体,下颌线条锋利。他垂着双手静静站着,没有四处张望,仿佛早就清楚陶枳藏在什么地方。
陶枳屏住呼吸。她反复辨认。这张脸,她确定从来没有在现实里见过。不是公司同事,不是学校认识的任何人。
男人缓缓抬起头,视线精准落在灌木丛藏身的位置。他嘴角轻轻上扬,露出整齐泛白的牙齿。
他抬手冲她轻轻招了招。
陶枳后背瞬间爬满寒意。她攥紧包里的美工刀,慢慢从灌木丛走出去。
走近之后,她闻到男人身上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泥土。是一种类似长期密闭房间里,布料发霉混合冰冷金属的沉闷气息。
你怎么知道我的耳钉。陶枳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男人轻声回答,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我能看见所有落在你身上的细节。
你到底是谁。
我叫戚砚。戚砚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今晚夜色不错。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
陶枳下意识后退半步。不必了。我只是过来确认,是谁在网上骚扰我。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我先走了。
戚砚没有阻拦。只是淡淡开口。别急着离开。前面不远有一栋老式居民楼,我临时住在那边。里面有一点东西,或许你会感兴趣。
陶枳心里警铃大作。依我看,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我不想跟陌生人回住处。
戚砚垂下眼帘,不再劝说。行。我不勉强。但之后你会主动来找我的。
这句话说完,他侧身让出道路。陶枳一刻也不多留,转身快步离开游园。
走出去很远,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皂荚树下空空荡荡。那个名叫戚砚的男人,凭空消失了。
周围杂草丛生,地面泥土松软,没有任何离开的脚印。
陶枳头皮发麻,不敢再多停留,快步走到路边拦下出租车,径直赶回出租屋。
回到公寓,她立刻反锁房门,拉紧所有窗帘。她打开社交软件,打算直接拉黑独目归客。
可那个账号已经彻底消失。联系人列表里再也找不到那条独眼头像。聊天记录也全部清空,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坐在沙发上,指尖微微发抖。窗外的雨又落了下来。
她反复回想戚砚的模样。苍白皮肤,泛白牙齿,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气味。还有他消失在树下的诡异画面。
会不会是我最近审核素材太多,精神太累,出现幻觉了。
陶枳打开热水,冲进浴室。温热水流冲刷皮肤,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就在这时,浴室门外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
声音很轻,若有若无。像是有人贴着墙面,慢慢挪动脚步。
陶枳瞬间屏住呼吸。关掉花洒。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她小心翼翼裹上浴巾,抓起浴室架子上的玻璃漱口杯,轻手轻脚走到浴室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客厅空荡荡的。玄关门锁完好,窗户紧闭。
是风声吗。还是楼上住户走动。
她自我安慰,缓缓拉开浴室门。
目光扫过客厅茶几。
茶几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银色耳钉。内侧刻着细小的字母Z。正是她左耳那一枚。
陶枳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结。她下意识抬手摸向左耳。
耳钉还好好戴在耳朵上。
沙发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
她猛地转头。
戚砚靠在沙发靠背后方,半边身体隐在阴影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到这间反锁的公寓。
你。你怎么进来的。陶枳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脚步不自觉向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浴室门框。
戚砚慢慢站直身体,一步步朝她走近。地面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抬起来,陶枳清晰看见他手背上一块不规则深褐色斑迹,牢牢贴在皮肤表层。
之前游园,我没有骗你。戚砚停下脚步,距离她只有两米。我确实住在附近老式居民楼。那栋楼三层307。明天你可以亲自过去看一看。
陶枳死死盯着他手背上的褐斑。那片颜色太奇怪,不像磕碰留下的淤青,也不是普通胎记。
你手上的印记是什么。
戚砚轻轻摩挲那块褐斑。很久以前留下的。忘不掉,也消不掉。
他没有继续逼近。只是转身走向玄关。房门明明是反锁状态,他伸手轻轻一拉,门锁自行弹开。
我不会伤害你。至少现在不会。明天记得来3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