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林薇站在新家门口，钥匙握在手里，还没有插进锁孔。门是浅木色的，比老房子那扇深棕色的门轻一些，门框上的漆面在日光下泛着平滑的暖光。女儿站在她旁边，脚边放着那个粉色的小行李箱，她已经把它从老房子的衣柜深处拖出来了，自己拉着拉杆走完了最后一段路。林薇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门开了。
客厅朝南。阳光从整面窗户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地板，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微微发亮。林薇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换鞋，女儿已经从她身侧钻了过去，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她跑到客厅中央转了个圈，两条手臂展开，像一只刚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鸟。然后她停下来，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阳光，喊了一声：“妈妈好亮！”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站在那片光里，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形状。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站在那片光里，感觉到暖意从外套的表面渗进来，慢慢地，均匀地。她把行李箱推进房间，然后开始拆箱。厨房的箱子最先被打开，里面装着新买的碗碟——白色的盘子，蓝色边的碗，还有几只浅灰色的马克杯。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拿出来，在水槽里冲了一下，然后摆进橱柜里。老的碗碟她没有带过来，全部留在老房子了。她端详了一下那摞新碗，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颜色和以前那套不一样。她故意挑了不一样的。
女儿负责拆自己的玩具箱。她坐在地板上，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在手里翻看一遍，然后摆到合适的位置。布偶在床头的架子上排成一排，绘本在书架上按高矮摞好，蜡笔按照颜色顺序插进笔筒。林薇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看到她已经铺好了自己的小毯子，粉色的那一条，叠得不算整齐，但已经安放在枕头旁边了。
阳台是窄长形的，朝南，下午的阳光正好能照到墙面的一半高度。林薇从花市买了几盆绿植，用白色的塑料盆装着，她按照大小排好位置。绿萝放在最内侧，栀子花放在中间，多肉挤在阳台栏杆的边沿上。她打开水壶的盖子，接满了水，开始浇。水从壶嘴洒出来的时候，碰到绿萝的叶片，从叶脉的凹槽处滑下来，在叶尖聚成一颗水珠，然后坠落。几颗水珠落在栀子花的叶片上，叶面被水洗过之后颜色变深了一度。多肉不需要太多水，她只洒了几滴，水珠在圆润的叶片表面滚动着，像银色的细珠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女儿在阳台的角落里支了小画板。一块浅绿色的画板靠在墙边，上面夹着一张白纸，旁边散落着几支蜡笔。她蹲在画板前面，正握着那支最粗的蜡笔，在纸上画着什么。林薇浇完最后一盆绿植，把水壶放在角落，走过去看。画纸上已经有了轮廓——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手拉着手站在一栋房子的前面。房子是方形的，屋顶涂成红色，门是蓝色的，窗户是黄色的。但房子正上方，有一个巨大的圆，占据了整张纸将近三分之一的位置。那个圆涂满了金黄色，边缘用橙色的蜡笔描了一圈，光线从圆的中央向外辐射，画成一条一条短促的直线。女儿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着那个圆说：“这个是暖，你看它发光。”
林薇在她旁边蹲下来。她的视线和女儿持平，看了一会儿那张画上的太阳。“那个暖，”她说，“画得真好。”女儿又开始画了，她正在往那个太阳的周围加几朵云，云是浅灰色的，形状不太像云，但她画得认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薇掏出来，陈果发来的微信：“新生活怎样？”她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一眼女儿正往太阳旁边添加的浅灰色云朵，又看了一眼阳台那排绿植叶尖上挂着的还没有蒸发完的水珠。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她的手臂上。她低头打字，只打了三个笔画，一个字：“暖。”发送。
手机被她放在阳台的矮柜上。她重新拿起水壶，但不是为了浇花，只是想握着它。女儿在旁边开始哼歌了，调子断断续续的，但旋律是《小星星》——那首她之前弹得磕磕绊绊的钢琴曲，已经练熟了，现在哼出来的时候节拍稳了很多。林薇握着水壶，往多肉的方向洒了几滴水，水珠在叶片上聚成了几颗更小的球。阳光穿过了那些水珠，在叶片的表面附近折出了一道极细的彩虹，颜色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上那道旧刀疤还在，被阳光照着，浅白色的纹路和周围皮肤的分界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清晰了。它还在那里，但比以前淡了一些，像一条快要看不见的线。她没有用手指去碰它。她把水壶放回地上，在女儿身边蹲下来。女儿正在画最后一朵云，浅灰色的蜡笔在她的手指间握得很紧，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缓慢而认真。画完了，她把笔放下，仰头看了林薇一眼。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从背后，从侧面，从上方，从所有方向同时照过来。阳台上的绿植滴着水，水珠落在托盘里发出细微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像一串被拉长了的节拍。女儿的声音在哼那首歌，她已经唱出来了，调子对了，歌词也对了：“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林薇蹲在她旁边听着。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秋天尾声特有的干燥而明亮的气息，吹动了画板上的纸页边角，纸页翘起来又落回去。她感到阳光的温度正在从她的肩膀向下扩散，经过手臂、经过手背，落在她握着的那只蜡笔旁边。她看着画纸上的那个金黄色的圆，阳光在它的轮廓边缘折出一道细碎的光。
白色慢慢漫了上来。在视线边缘，从各个方向同时推进，像薄纱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把周围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而模糊。但那个金黄色的圆还在，在所有一切变得柔和之后仍然保持着它的亮度，安静地停留在画面中央。然后白色继续漫上来，漫到了整张纸上，只剩下那轮太阳，然后白色的正中央，一行字浮现出来，字体不粗不细，带着极浅的暖色光晕，印在半透明的白色里——
“有些温度，系统删不掉，时间带不走，叫本能。”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