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睡着之后，林薇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已经干净了。那些文件夹已经被归档，收进纸箱，放置在书房角落的储物柜里。桌面上只剩下一个回收站的图标和一张壁纸——女儿在琴行门口仰头看着钢琴的那张照片，她用手机拍的，后来传到了电脑上。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律师助理 招聘”。搜索结果跳出来，她往下滑了几屏，又回到顶部，重新输入，把关键词改成了“初级顾问 律所”。光标闪了两下，她按了回车，搜索结果刷新了。
她筛选了几家，把职位描述和任职要求都看了一遍，然后把其中一个页面保留下来。招聘页面上的职位描述里有几个熟悉的词：法律文书起草、证据整理、案件辅助管理。那些词在过去的七年里偶尔会出现在她的记忆里，像远处传来的声音，隔着几堵墙还能辨认出轮廓。她关掉浏览器，打开文档软件，新建了一个文件。
简历的模板是陈果几年前发给她的。她下载过一次，存放在电脑的文件夹里，没有打开过。她把模板拖出来，开始填写。姓名、联系方式、教育背景——法学院，本科，毕业年份。她在那行字后面停了一下，光标在年份后面闪了两下，她继续往后写。工作经历那一栏她留到了最后。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全职母亲，七年。”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删掉。“这七年也是经历。”她说，然后把简历保存了，点了发送。
第三天上午，手机响了。她正在擦厨房的台面，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市的。她接起来，对方说是某某律所的人力部门，请她下周三上午十点面试。挂断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继续擦台面。她擦完了整个厨房，然后洗干净抹布，把围裙挂回挂钩上，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黑色西装是去年冬天买的，没有穿过几次，布料微微反光。她把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挂在门后，又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放在床尾。然后她走到穿衣镜前面，把那件衬衫比在身前，看了一眼。领口处有一小块淡黄色的痕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时间久了，浆洗和穿着留下的痕迹叠在一起。她没有换另一件。
周三早上，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公交车站离小区门口大约走七分钟，她没有计算时间，只是走到了，等车来了，上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从住宅区变成商业区，行道树从梧桐变成银杏。她在面试那栋楼的前一站下了车，步行走完最后那段路。那栋楼的外墙全是玻璃幕墙，浅蓝色的反射面把天空和云都收入其中，边缘被金属边框切出整齐的线条。楼不高，大约十几层。她站在楼下的台阶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阳光在玻璃上折成一片碎光。她眯了一下眼，然后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
前台让她填了一张来访登记表，她握着笔在表格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访问时间和联系方式，然后被领上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是亮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黑色画框的装裱画，画的内容她没来得及看清，因为带路的人已经走到了一扇门前，侧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她走进去。
面试间不大。一张长桌，三把椅子。她已经坐下了，对面的两把椅子空着。她等了两分钟。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正装。她们坐下来，把面前的简历翻开。女面试官先把简历的封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停在“工作经历”那一栏，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简历放下。她抬起头，看着林薇。“林女士，”她说，“你离开法律行业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想回来？”
林薇坐直了。她的背贴着椅背的弧度，双手放在桌面上，没有握在一起，也没有摊开。她开口说：“因为我花了十年学会怎么输，现在想学怎么赢。”她说完之后，面试间里安静了两秒。女面试官看着她，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小半圈，然后停住了。男面试官低着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他的笔尖和纸面接触的声音短促利落。女面试官放下笔，把简历合上，朝林薇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好，”她说，“我们会尽快联系你。”
林薇站起来，椅子被推回原处。她说了谢谢，走出面试间，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她看着门缝里逐渐收窄的走廊灯光，一直到它们完全闭合。楼下大堂的光比楼上亮一些，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重新站在台阶上面。午后的阳光直射下来，在玻璃幕墙上形成一整片反光。她站在台阶顶端，又一次抬头看那栋楼。光线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然后走下台阶。她的脚步落在石阶上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那种轻不在步伐上，在肩膀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被卸掉了，而她已经不记得那个东西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她走到公交站，等了大约五分钟，车来了。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树正在往后退，阳光从树叶间隙里漏下来，在车厢地板上形成断续的光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点开。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面试时留的那个座机号码。她读了第一遍，然后又读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林女士，请于下周一携带身份证件办理入职手续。”她把那条短信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车窗。窗外有什么东西被光照亮了，她看着那道光，把短信转发给了陈果。手机的回复很快——三个感叹号，并列排列。她看着那三个符号，靠在车窗上，窗外的树还在往后倒。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也没有收回去。她坐在那里，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上那三个感叹号还亮着，隔了几秒才被她按灭。公交车继续往前开，停站，再启动，再停。她在第二站之后开始看窗外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