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行的门是玻璃的，推开的时候门框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一声。林薇走在前面，女儿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之后停下来，站在门口不动了。琴行里摆着十几架钢琴，从立式到三角的都有，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各自的光泽。黑漆的、白漆的、哑光的、亮面的，每一架都安静地站在那里。女儿站在第一排钢琴前面，仰着头，脚没有再往前迈。她看着那架黑色立式钢琴，目光从琴盖移到琴键上，移到琴身侧面的金属铰链上，又移回琴键。她抬起手，手指在半空中伸了一下，又缩回去，回头看了林薇一眼。林薇说："摸一下。"
女儿把手放上去。指尖碰到琴键的瞬间，琴键微微下沉，发出一个短促而清澈的音——"叮"。那一声在琴行的空间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被墙壁吸收，消散在空气里。女儿的手停在那里，手指还按在那个键上没有松开。她转头看向林薇。"喜欢这个？"林薇问。女儿使劲点了点头。
三天之后，钢琴送到了家里。两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抬着琴箱从楼梯上来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了好一会儿。琴箱被拆开，钢琴被抬进女儿的房间，靠窗放好。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正好落在琴盖上。工人们调好脚垫，把琴凳放正，盖上琴盖的防尘布，然后离开了。琴房里安静下来之后，女儿在钢琴周围转了三圈，每走一步都离琴更近一点，第三步的时候她已经站到了琴凳旁边，第四步的时候她在琴凳前面停住了。她坐下来，脚悬在踏板上方，还差好一段距离才能踩到。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琴谱，找到了《小星星》那一页。林薇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松松地交叉在身前。
女儿的食指放在第一个键上。按下去。一个音。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哆——哆——嗦——嗦——"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速度不快，每一个音都像是在按下之前经过了确认，但也有几个音按下去之后她立刻皱了一下眉——弹错了，她重新按了一次。那首曲子在她的手指下断断续续地向前流动，像一条被石头拦住又绕过去的小溪，节奏时快时慢，中间停顿的地方比连起来的地方还要多。她没有停下来，只是继续按。碰到不对的音，她也不纠正，只是继续往后走。
林薇还靠在门框上。阳光照在琴键上，把女儿的手指照得微微发白。她看着那根移动的食指从白键上滑到黑键上又滑回来，断断续续，歪歪扭扭，像在一条不熟悉的路面上摸索着向前迈步。她听着那些音。每一个音都不太准，节拍也一直在变，但那些音从琴弦里被敲出来的时候，经过空气，经过了阳光照亮的那些灰尘颗粒，然后落进她的耳朵里。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女儿的手指抬起来，在琴键上方停了一拍，然后放了下来。她转头看向门口，额前的碎发被刚才的用力弹奏晃得有点散。"妈妈，好听吗？"她问。
林薇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她的侧面打过去，照亮了她的肩膀和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她的嘴角弯了上去。那个弯上去的角度和之前那些笑不一样——没有预谋，没有控制，没有在弯到某个弧度之后被主动停住。它持续到了它该持续到的位置，然后自然地松开。她说："好听。"
"我弹错了三个音，"女儿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过的那几个键，像在辨认哪些键刚才被她按错了，"三个。"林薇从门口走过去，走到钢琴旁边蹲下来，和女儿的视线平齐。她把一只手搭在琴凳的边缘，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妈妈觉得是最好听的。"她说。
女儿从琴凳上扑下来。她的手臂环过林薇的脖子，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了过来，下巴搁在林薇的肩膀上。小胳膊勒得有点紧——她用力的时候力气比她平时大一些，环在后颈上的手指交叉扣住，没有立刻松开。林薇没有松手。她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一只手扶着琴凳保持平衡，另一只手环过女儿的背，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那种刚刚弹完琴之后的微微发颤。窗台上有一本散开的琴谱，被风吹动了一页。那一页纸从琴谱里脱离出来，翻了个身，落在窗台上，然后又翻了一页。然后不动了。
晚上女儿睡了之后林薇从她的房间门口经过。门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缝，房间里的台灯已经关了，只有从走廊渗进去的一小片光。她在那道缝前面停了一秒，看到床上隆起的被子轮廓和被子边缘露出来的那只小手的轮廓。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经过走廊，走到客厅，走到窗边。窗外的月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钢琴的琴盖上。琴盖是合上的，但月光把它照成一片均匀的深灰色，像一面平静的水面。
林薇走到钢琴旁边站定，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琴盖的边缘。她没有打开琴盖。她的手指按在琴盖上，感觉到木头表面在月光下微凉的触感。她低头，看到自己的食指指腹上那道旧刀疤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极细的白光。那道疤痕比周围的皮肤更亮一些，在暗色的琴盖背景上像一条快要看不见的线。她把手收回来，走到窗边，握住窗帘的边沿，拉拢。月光被帘布挡住，琴盖上的光暗了下去，钢琴重新融入房间的暗影里。她转身离开窗边，经过走廊的时候没有停下来。
房子很大，夜里很安静，她走在走廊里，地板在她脚下发出持续的轻响，一步接一步，间距均匀。她的脚步声被走廊的墙壁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传到了尽头，和另一面墙撞了一下，又弹回来，变得比原来轻了。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