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林薇正在厨房里削苹果。手机在料理台边上震动，她放下水果刀，擦了擦手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号码格式是快递配送常用的那种。她接起来，对方说："你好，有您的法院专递，麻烦下楼取一下。"
她挂断电话，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回盘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换好鞋。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变少，从六楼到一楼用了大约十秒。快递员站在单元门口，蓝色的制服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比实物更明亮一些。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法院的标识，红色的，在一行黑色的字体旁边显得醒目。林薇签了字，接过信封，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往回走。电梯上行的过程里她没有低头看信封上的任何文字，只是握着它，感觉到纸张的厚度和边角的硬度。
门在她身后关上之后，她站在玄关那里，把信封翻到正面。封口已经被剪开了，大概是在发出之前由法院工作人员处理的。她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纸页的边沿，抽出来。判决书。白纸黑字，几页纸叠在一起，最上面的那一页盖着红色的印章。印章的轮廓在光线下微微凸起。
她拿着它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翻开第一页。纸张比普通打印纸更厚一些，手感挺括，折叠处的折痕在打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从第一行开始往下读。
"原告林薇与被告张恒离婚纠纷一案，本院依法适用普通程序进行了审理。经审理查明……"她慢慢往下看。"准许离婚。婚内房产一套，位于XX路XX小区XX栋XX室，归原告林薇所有。"她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往下。"银行存款及理财产品，共计XXX万元，其中80%分割归原告，20%归被告。"下一页。"婚生女抚养权归原告，被告每月支付抚养费至子女成年，具体金额另附裁定。"最后一页。"驳回被告全部反诉请求。"
她读完了第一遍。然后又从第一行开始读第二遍。第二遍的时候她的速度比第一遍慢了一些，像在确认某些字有没有因为印刷模糊而看错。她看到"驳回被告全部反诉请求"那一行的时候，手指停在那行字的上面。她想起那三张照片，想起方律师在庭上把它们递上去的时候那副表情，想起法官翻看鉴定报告时手指停下来的那几秒，想起张恒被问到"请提供侦探姓名"的时候嘴唇张开又合上的那个瞬间。她的手指从那行字上移开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着，陈果的名字在跳动。她接起来，陈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收到了？"林薇说："收到了。"陈果那头安静了一拍，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她没有说。
陈果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像把一段准备好的话在某一口气里说完："张恒那边——行政拘留15天，心理评估强制。小周被公司开除了。经济侦查那边立了案，协助伪造账目。"她停顿了一下。"行。"林薇说。"好。"陈果那边又停了一下，然后说："你还好吗？"林薇看了一眼手里的判决书："收到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和刚才一样。"好。"陈果说。她没有再追问。
电话挂断之后，林薇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拿着判决书站起来，走进书房。书房里的那面软木板还在，但上面的东西已经全部取下来了，只剩下那些细小的图钉孔洞排列成不规则的图案。她没有往墙上看，她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袋，已经贴好了封条。她把判决书折好，放进了文件袋里。文件袋的夹层刚好能放下那几页纸，放入之后厚度没有明显变化。她把文件袋的边缘对齐，放进了地上的那个纸箱里，纸箱里还放着其他文件，那些证据和照片已经全部归档了。她合上纸箱的盖子，坐下来，手搭在箱盖的边沿。她说了一句话："终于不用再查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说给那只纸箱听的。纸箱没有回应，盖子合得平整，没有翘起来的地方。她的手指在箱盖边缘停留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书房。
傍晚女儿放学回来的时候林薇已经在厨房里了，正在洗一把青菜。水声很大，盖住了开门的声音。女儿换好拖鞋跑到厨房门口，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妈妈！"她喊。林薇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你回来了。"她说。女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妈妈，"女儿说，"老师说明天要填家长信息表，爸爸那一栏怎么写？"
水从水龙头里滴下来，落在已经洗干净的菜叶上。林薇蹲下来，和女儿的视线平齐，她的声音和她蹲下来的动作一样平稳。"爸爸不在家，"她说，"我们写妈妈一个人，好不好？"女儿看着她，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林薇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女儿的肩膀上。女儿的手臂环过她的脖子，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力度不大。"妈妈……"女儿的脸贴着她的耳侧，声音闷闷的，从她的嘴角和领口之间的空隙里挤出来，"我们以后可以买一架钢琴吗？"
林薇的手在女儿背上停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要钢琴？"她问。
"幼儿园的钢琴声音很好听，"女儿说，"我想弹给你听。"
林薇的手在女儿背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轻轻拍了一下。"好，"她说，"妈妈给你买。"水流声重新响起来，灶台上的锅开始加热。她松开女儿，转身回到水槽边。窗外有光斜着照进来，地板上亮了一小块，又亮了更多。女儿坐在沙发上看绘本，翻页的声音断断续续。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她拧紧，水滴了两下，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