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晨的光线是另一种质地。比工作日的早晨更软一些，像是太阳起得更从容，把光放慢了再送进来。女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动画片，手里握着一块没吃完的饼干，偶尔低头咬一小口。林薇在书房里，把最后几样东西从书架上拿下来，放进地上的纸箱里。证据墙已经拆了，所有的照片、线缆、图钉都被取了下来，木板上只剩下那些细小的孔洞，像被抽走了所有针脚之后留下的一排排针眼。那面墙看起来比以前轻了很多。
她蹲在书架前面，把最下面那层抽屉拉开。抽屉里放着一些旧东西：几本已经不再需要的说明书、一沓旧发票、几张过期的会员卡。她把那些东西拨到一边，看到抽屉最里面躺着一本深灰色的笔记本，封面是软皮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封面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书名，没有标题，只有页边露出的一小截纸页颜色告诉她这是一本用过的本子。
她把它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封面上写着"2014-2016"。字迹是她的。她认出了那些字母的倾斜角度和收笔的习惯——她自己的字。她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微微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写着一行蓝色的钢笔字："今天他跟我表白了。在图书馆门口。下雨了，他没带伞。"
林薇看着那行字，试着在脑子里还原那个画面。图书馆门口，什么图书馆？下雨了，雨大吗？他没带伞，然后呢？她试图看到那个人，那个站在图书馆门口、没有带伞的人。她试图看到他的脸。什么都没有。那行字写在那里，像一个地址，但门牌号已经被磨掉了。她只知道那是她的字迹，知道那个人是张恒，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继续翻。第二页："第一次约会，他订了一家很小的餐厅，灯是暖黄色的，桌布是白色格子的。他点了我喜欢的菜，他自己没怎么吃。"第三页："第一次牵手。过马路的时候他握住了我的手，走完马路之后没有松开。"第四页："第一次旅行，去了海边。他起得比我早，买了早餐回来的时候我还在睡，他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等我醒了再吃。"那些句子一个接一个地从纸页上升起来，每一行都像一把钥匙，但她没有找到相应的锁。她反复看那些字，回想那个旅行，回想那间餐厅、那片海、那次过马路。她的笔迹告诉她那些事发生过。但她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第一次他给我过生日，蛋糕是他自己做的，烤糊了，但很好吃。"——她看到"烤糊了"那几个字的时候，鼻子里似乎闻到了一点焦味，但很快就散了，像一阵从关着的窗户外面经过的风。"第一次他给我煮姜茶，那天下雨，我感冒了。他说他不会煮，但煮完了一锅，喝完之后我把碗洗了。"——她读到"下雨"的时候想到了雨，想到了某个下雨的下午。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是"不在了"——是"忘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纸页比前面几页稍微新一点，墨水颜色也更深。上面写着："我们要结婚了。妈妈说嫁给他会幸福。我相信。"她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我相信。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书桌的一角移到了中央，把那些字的阴影改变了方向。那个写字的人是她。是她写的，是她七年前坐在这张书桌前写的，是她握着同一支笔，用着同一种倾斜角度写下来的。但她不认识那个人。那种感觉很奇怪——她还能认出自己的笔迹，但认不出写下这些笔迹的手。那三个字是她的一部分，来自某段已经被移走的过去的墙体，支撑着某座已经被拆除的建筑。她盯着它们，回忆那个相信的感觉。没有。空缺。干净得像是从未有人在那里站过。
她合上了日记本。封面软皮的手感还在，经过多年翻阅之后变得像一层薄薄的皮肤，贴合着她的指腹。她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和那些发票和说明书放在一起。关上抽屉的时候，拉手和锁扣之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咔。干净利落，像一把锁合上了。她的手没有立刻从拉手上拿开。她的手指搭在那个金属环上，指腹贴着环面的弧度。她停在那里大约有三四秒，然后站起来。
走出书房的时候，她看到女儿还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动画片已经换了一集，画面里正在下雨，几个彩色的小人举着雨伞在跳舞。她走过去，在女儿旁边坐下来。女儿侧过头看了看她，然后靠过来，肩膀蹭着她的手臂。她搂住女儿的肩膀，手指搭在她圆润的肩头上，指尖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骨头正在慢慢长开，还在发育中的那种柔软和硬度交错的状态。
动画片播完了。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女儿抬头看着她。"妈妈，你怎么不说话？"她的眼睛在客厅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大一些。
"妈妈在想事情。"林薇说。
"想什么？"女儿问。
林薇想了想。"想晚饭吃什么。"
女儿立刻坐直了，扳着手指数了一串菜名，中间有几个菜名重复了，她没有注意到。她说完了之后仰着头等林薇的回答。林薇笑了，那个笑很轻，像一扇窗户被推开了半指宽的缝隙。"好，"她说，"妈妈给你做。"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女儿没有听见。她走进厨房，水龙头被拧开，水流撞击在蔬菜上的声音持续而均匀。窗外有什么东西被光照亮了，她忙着洗菜没有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