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庭的铃声在走廊里响起的时候，林薇已经站在原告席的椅子旁边了。她没有坐下。她等着法官从侧门走进来，等着那声法槌落下，等着所有人重新在座位上坐定。法官落座的时候袍子的下摆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翻开面前的卷宗，目光在桌面上扫过一圈。林薇在那一刻开口了。
她站起来，动作没有犹豫。椅子被她往后推了半步，椅腿和地面之间没有发出声响。她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的时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每一个字的边界都像被修剪过一样干净：“审判长，我申请立即对被告进行人身威胁评估，并请求临时人身保护令。”
法庭静了一秒。旁听席上有人动了动，被旁边的人按住了。书记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方律师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反对！”他说，“原告无证据——”他的话没有说完。林薇没有提高音量，但她开口的同时，方律师的话被截断了。“被告在休庭期间对我实施了言语威胁，”她说，“且其情绪状态极不稳定。我有人身安全顾虑。”
张恒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速度比上次更快，椅子被他猛地推开，向后滑了半米，撞到墙边的一盆绿植，发出枝干被挤压的声响。他站在那里，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什么时候威胁你了！”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法警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侧门的门口，手放在腰带的扣环上。
林薇没有看张恒。她看着法官。审判席上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鼻梁和眉骨的轮廓切得很清楚。“审判长，”她说，“根据《反家庭暴力法》及相关人身安全保护规定，对方在庭审中情绪失控、言语失控，且我有正当理由相信自身安全受到现实威胁。”她说完了。然后她等着。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在桌面和地板之间形成一层均匀的光。法官坐在审判席上，手放在卷宗封面没有翻开，目光落在林薇和张恒之间的那片空间里。安静大约持续了五秒，也许更长。然后法官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定地落到法庭的每一处：“法院将启动人身安全审查程序。”他停了停，“临时措施——被告暂由法警看管，待评估完成后决定是否解除。法警，带被告离庭。”
两名法警从侧门走了进来。他们穿着深色制服，步伐不大但坚定，从侧门到被告席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但那几步在安静的法庭里像被慢放了一样。张恒站在那里，他的目光从法官脸上移到林薇脸上，又从林薇脸上移开。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字眼。
法警走到他身边。第一个人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的身体向一侧偏了偏。第二个人站到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的上臂外侧。张恒被按住之后往旁边踉跄了一下——他站起来的时候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鞋底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扭头看向林薇。他的身体已经被法警带向门口了，但他的头还朝着她的方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但这一刻被放大了几倍——他以前只在深夜里喝到最后一杯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眼神，像是看清楚了自己手里握着的杯子已经空了。
他被带到了门口。法警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转动时发出低沉的声响，走廊里的光线从门缝里涌进来。就在张恒被带出门框的一瞬间，他回过头来了。门已经开了一半，他的半个身子已经在走廊里了，但他转了一下脖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能在空气中留下痕迹：“林薇，你会后悔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框和门边之间的密封条碰撞，发出沉闷的闭合声。法庭里恢复了安静。白炽灯还在照，桌面上的卷宗还是翻开的状态，方律师站在原地，手扶着桌沿，没有坐下也没有离开。林薇站在原地没有动。张恒那句话的余音在法庭里还残留着一点——不是真实的声音，是一种被墙壁和天花板记住的振动，正在慢慢消散。她等到那阵振动完全消失了，然后开口。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稳：“审判长，我请求将被告刚才的这句话记入庭审记录。”
法官点了点头。“记录。”他的声音在法庭里落下。书记员的手指开始敲击键盘，按键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林薇坐了下来。椅子被拉回原位，她坐下去的时候椅子的边角碰到了桌腿的金属底座，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她的手从桌面上放下来，落在膝盖上。陈果坐在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林薇张开手掌，掌心朝上，贴在膝盖上。掌心里全是汗——一层薄薄的湿润覆盖在掌纹上，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慢慢地把手收拢，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汗水的凉意在她的指缝间蔓延。
法庭里的其他人开始动了。方律师收起了桌面上的文件，把几页散落的纸叠整齐，扣上文件夹的夹子。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给某件事留出足够的余地去确认它已经结束。旁听席上的人站起来，走出了门口。书记员关了电脑，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法官从侧门离开了。林薇坐在原告席上，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汗正在变干，掌心的温度正在慢慢回升。她感觉到自己掌心的那道旧刀疤还在，在掌心边缘，在那道细小的白色纹路里，像一条被水浸湿过的线条。她没有去碰它。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法官离开的那扇门，等掌心的汗完全干了之后，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陈果从她身边经过，把手提包夹在胳膊底下，侧头看了她一眼。林薇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在说“没事了”。她跟着陈果一起往门口走去。走廊里的空气比法庭里凉一些。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密封条再次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关闭声。她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形成均匀的回响。窗外有光。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