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的光线忽然变得很安静。不是变暗了,是每一束光都停在它原来的位置上,不晃也不动,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法官翻开最后一页卷宗的时候,纸张的边缘在光线下折出一道极细的阴影。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扫过原告席和被告席之间的那片空地。“双方是否还有补充证据?”
张恒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椅子被他的大腿后侧猛地推开,四条椅腿同时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长音,像一把钝刀划过铁板。那声音在法庭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两次,然后停住了。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的手指按在桌沿上,骨节凸起,指腹压进木头的表面,像是要通过那层漆面捏碎什么。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向前压过去,目光越过桌面、越过书记员、越过那张被摊开的协议照片,落在林薇身上。
“你背后有人!”他的声音比法庭里任何一次说话都要响,尾音劈了一下,像一块木头被掰断时发出的脆响。“你不可能查这么细!你这些年在家什么都没干——你怎么可能——”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说了一半,后面的话被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字能从里面出来了。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桌沿,呼吸声变得又粗又重,在安静的法庭里像一台漏气的鼓风机。林薇看着他。她在看他,她必须看他,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扩张的瞳孔,有一层薄薄的反光覆在虹膜表面。她在看他,同时她启动了系统。这是最后一次。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血红色光屏从视野正中央爆开,像有一滴浓稠的颜料滴进清水里,在瞬间铺满了整个画面。没有蓝色,没有半透明,没有边缘柔和的过渡——只有红色,从深红到暗红再到刺目的鲜红,整面光屏都在闪,像一盏过载的灯在熄灭前最后的挣扎。
她看到字了:【警告:对方正在脑补杀你。心理危险等级:极高。建议立即申请人身保护令。】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下一行字紧接着浮现出来,字体比上一行小一号,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玻璃上:【脑补内容:利用庭审间隙实施人身伤害。危险等级:红色。】
她把那行字读了一遍。然后把中间那六个字刻进了脑子里——利用庭审间隙。她把它们拆开,重组,记在某个不会被删除的位置。然后光屏消失了。不是缓慢地淡出,是瞬间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视野里重新只剩下法庭——白炽灯、木头桌面、书记员面前的电脑屏幕。张恒还在站着,呼吸声还没有平稳下来,但他的手已经从桌沿上松开了。
方律师站起来,绕到张恒身边,手按住他的肩膀。“张先生,请坐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手掌按下去的力量让张恒的肩膀微微向下一沉。张恒没有立刻坐下。他还在看林薇。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方越过,钉子一样钉在她的方向。林薇没有回避。她也看着他。她的目光比他更安静,像一扇关好的窗户。她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目光先偏开了。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滑落,落在桌面上散落的纸页上,然后落在自己空着的手掌上。他慢慢坐了下来。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休庭十分钟。”
所有人站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纸张被收拢的窸窣声从两侧同时响起。林薇站起来,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膝盖没有弯多余的角度,腰背挺直,脚步落在地面上时发出均匀的声响。她经过张恒的座位旁边时,在他的身边停下来。
她闻到了一股气味——酒味。浓烈的、已经被体温发酵过的白酒味,从他的领口和衣襟的褶皱里散发出来,盖过了洗衣液残留的那层淡香。她没有侧头看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那一步的距离和之前任何一步都一样长。
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在她的脸上。她走到墙边,后背靠上去。墙壁是凉的,瓷砖表面的温度透过衣服渗进来,贴着肩胛骨的凹陷。她感觉到那一小片凉意正在扩散,像一滴墨落在吸水的纸上。陈果从后面跟上来,在她旁边站定。她的目光落在林薇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你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林薇说。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摊开着,掌心朝上。掌心靠近指根的位置,有四个白色的印痕,指甲掐出来的,边缘清晰,像四枚被按进肉里的硬币。她慢慢把手攥成拳头,然后松开。掌心的白色印痕开始被血液重新填充,变成淡粉色,然后变成红色。
陈果看着她,张了张嘴。林薇在她说话之前抬起了手。动作很轻,手指悬在她和陈果之间的空气里,手掌朝外,像是在说“等一下”或“不用了”。陈果停住了。林薇把手放下来。她看着陈果说:“等下开庭,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我说什么,你跟着复议就行。”
陈果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好。”
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午后的温度和远处街道上的声响。林薇站在那里,靠着墙壁,感觉到后背的那片凉意正在慢慢消失,被体温重新覆盖。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口袋底部的一枚硬币,她没有拿出来。她又重新背靠着墙壁,目光落在走廊的尽头,落在窗户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树叶上。那些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浅绿和深绿交替出现。她看着它们,没有数。
十分钟还没有到。时间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