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庭的铃声在走廊里回荡的时候,法官已经坐回审判席了。他面前的卷宗比刚才又多了一叠,最上面那份是陈果在休庭间隙递上去的补充材料。他翻开,目光在首页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原告方继续。”
陈果站起来。她面前的那个浅蓝色文件夹只剩最后一组材料,她把它抽出来,平放在桌面上。“审判长,我方呈交第四组证据——被告方在诉讼前已拟定的《离婚财产分割协议》草案,签署日期为本诉讼提起前一个月。”她把那几页纸递向书记员的时候,目光扫过对面。
张恒坐在被告席上。他的右手还攥着那张假照片的复印件,纸张已经不在平整的状态了——边角的褶皱比刚才更深,几道折痕从指缝的缝隙处向外辐射,像一张被反复揉捏又展开的地图。方律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几乎不动地低声说:“松手。”
张恒没有松。他的手指还扣在那张纸的边沿上,指节泛白,指腹压在纸面上,力道没有减小。
方律师把手伸过来,手指从张恒的指缝间抽走了那张复印件。他把纸叠了两折,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放进自己身边的公文包里,拉上了拉链。张恒的手空了。他的五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像托着一件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他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手掌落回桌面上,掌心朝下,指尖抵着木头的表面。
协议照片一张一张地被递上去。一共有七页,每一页都被缩小打印在两张A4纸上,字迹虽然缩小了,但行文仍然清晰可读:房产归张恒,林薇分得存款40%,女儿抚养权“协商解决”,附加放弃精神损害赔偿条款。最后一页的页脚处有一行更细的字体,写着“乙方不得就本协议签署前后的任何事宜向甲方主张额外权利”。签名栏里,“张恒”两个字已经签好了——不是打印体,是手写的,墨水颜色偏蓝,收笔处有一个细小的拖尾。那是他的签名。
法官翻完了最后一页。“被告,”他抬头,“这份协议是你起草的?”
张恒坐在那里。他没有回答。桌面上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没有避开那道光,但也没有迎上去。他的嘴唇闭着,下颌的肌肉没有动,喉结安静地停在原来的位置。
方律师侧过身,挡住了张恒和法官之间的一部分视线。“审判长,”他说,“此份协议并未生效,仅为协商草案。”
陈果没有坐。她站在原告席旁边,文件还握在手里。“协商草案?”她重复了那四个字,“请问为什么不跟对方协商就直接写好了‘乙方签字’栏?为什么上面甲方签名处已有草签笔迹?”
法官翻到了协议照片的最后一页。签名栏里张恒的签字已经被放大打印,笔画之间的间距均匀,是他平时签文件时用的那一版。他把那张纸重新夹回卷宗里,然后在桌面边缘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听到了:“本院决定,追加财产分割专项审查。”
林薇坐在原告席上。她的手指搭在桌沿边,掌心贴着木头的边角,指腹微微收拢,但没有用力。她听到那行字从法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吞下了什么东西。
方律师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等某个念头成型。然后他侧过身,目光越过张恒,落在林薇身上。“林女士,”他说,“请问你怎么进得去保险柜?那是指纹密码锁。”
林薇抬起眼。她看着方律师的方向,然后目光向旁边移动了一小段距离,落在张恒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以前见过的东西——在深夜他喝醉之后偶尔会露出来的那种表情,当一杯酒喝到杯底,他看着空杯子的时候,嘴角和眼睛之间会出现一道细长的空隙,像是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是空的了。
“他换了密码。”林薇说,“但保险柜的备用说明书,在书房书架上,第二层。”她看着张恒,“备用密码写在说明书第17页的折角处。张恒,你忘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旁边传来了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陈果站起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打开封口,抽出几页纸,走向法官。“审判长,我方还有一项补充证据。被告公司去年曾向一家空壳公司支付八十万元‘咨询服务费’,该公司法人代表为周雨萌表姐,资金流向与被告伪造账目行为高度关联。”
法官接过了那几页纸。翻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其中的某一页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方律师坐在原处,他的脸发生了变化——从颧骨到下颌的皮肤像是被人往同一方向拉了一下,嘴边的肌肉收紧后又松开,两个动作之间几乎没有间隔。他把眼镜摘下来重新擦拭了一次,这一次擦得比刚才更慢。张恒的目光没有从林薇脸上移开,那双眼睛里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他只知道自己在看她。法官合上了材料。“本院决定,追加财产分割专项审查,同时将此项资金流向纳入调查范围。”
法槌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休庭。”
人们陆续站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纸张被收拢的窸窣声在法庭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渐渐散去。林薇从原告席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响了一声。她没有停顿,转身走向出口。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门是浅灰色的,推门的时候门轴转动得很顺畅。里面很安静,没有人。她走到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水流从出水口涌出来,碰到陶瓷面时发出一阵持续的响声。水是凉的。她把双手伸到水流下面,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去,经过手背,经过掌心,从指尖滴落。她没有打肥皂,只是把手放在水流下面冲了很久。水流经过旧刀疤的时候,水痕沿着那道浅色的纹路分成了两条更细的线,在刀疤的末端重新汇合。
门被推开了。陈果走进来,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你怎么知道备用说明书在书架上?”她问。她的语气比平时慢一些,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更像是在替某件她早就猜到的事情寻找最后的确认。
林薇关掉了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停止后,洗手间里安静了几秒。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落进洗手台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边缘,沿着镜框的轮廓慢慢扩散,但镜子中央她的脸还是清晰的——嘴唇没有干裂,眼睛没有红,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轮廓切得很干净。
“因为是我放的。”她说。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是一根线被拉起来之后又立刻松开了。然后她把手从洗手台上放下来,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陈果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陈果一眼。陈果还靠在墙壁上,双臂交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林薇推开门,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陈果站在洗手间里,还看着那扇门的方向。水流滴落的声音从洗手台里传出来,一滴,两滴,三滴,然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