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庭的铃声比之前短促了一些。法官重新从侧门走进来，坐下时袍子的下摆扫过椅腿，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审判席上的灯已经调亮了，光线从上方倾泻下来，把桌面上的卷宗照得轮廓分明。方律师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他翻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从夹层里抽出几张照片，递向法官。“审判长，”他说，“我方呈交反证。原告本人存在婚外不当交往行为，此为其出轨证据。”
三张照片在书记员手中传递，被放在法官面前的桌面上。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健身房的对话场景，角度暧昧，两具身体之间的距离被光线和构图修剪成一个可以被多种方式解读的轮廓。林薇坐在原告席上，目光落在那三张照片上。照片里她的脸清晰可辨，发型、侧脸的弧度、肩膀的倾斜角度，所有细节都被完整地保留在画面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唇抿着的力度和刚才一样，呼吸没有加快，手指搭在桌面上的位置也没有移动。
陈果站了起来。“审判长，我方对照片真实性提出质疑，并已准备专业鉴定材料。”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沓已经装订好的报告，从桌面推过去。报告封面印着“反PS鉴定报告”几个字，下面标注了鉴定日期和出具单位。她同时把一个U盘放在报告旁边。“这是照片拍摄当日健身房完整监控录像，时间段为当日14:30至16:00。本人从未出现在画面中。”
法官接过报告翻开了第一页。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均匀而清晰。林薇伸手拿过遥控器，按了一下。法庭侧面墙壁上的屏幕亮了起来，加载的画面先是蓝屏，然后跳出监控软件的操作界面。她输入了时间段，进度条开始移动。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健身房前台的位置。时间戳在屏幕右下角跳动——14:59，15:00，15:01。前台没有人的画面持续了几秒，然后有人经过，穿黑色衣服的背影，没有停留。进度继续往前移。15:08，两个女生结伴走到前台问询，站了大约四十秒，离开。15:15，前台再次空着。15:20，仍然没有人。15:25，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性在前台停留了大约十秒。15:30，画面里空无一人。林薇把进度条拖回15:15，以正常速度播放。那个时间段里没有任何人出现在前台的位置。
法官翻到了鉴定报告的第三页。他的目光在“边缘痕迹检测”那一栏停留了较长时间，拇指按在纸页边缘，没有翻动。然后他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拿起其中一张假照片，和报告里附的局部放大对比图并排放在一起。他没有说话。旁听席上有人清了清嗓子。
方律师重新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银色细框眼镜在他的鼻梁上滑动了一下，他用手推了推镜框，手指在金属框上停了一瞬。“审判长，”他说，“我方当事人与原告曾有深厚感情基础。据我所知，张先生曾多次在纪念日向原告赠送鲜花，其中包括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的——”他停在这里。他看了张恒一眼，像是在等一个确认。张恒没有抬头。
林薇坐在原告席上。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空白的桌面上。方律师说话的声音像是从水面以下传来的，字词模糊，方向失真。她听到“鲜花”两个字时，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第一次约会。鲜花。她在心里试着重构那个画面：花的颜色、花的种类、包装纸是透明的还是磨砂的。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交替叩了两下，力度不大，像是碰到一扇门之后确认它已经锁上了。方律师还在说。她听不清后面的句子。陈果的手在桌面下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力度很轻，一次。林薇抬起了头。
法官放下了那份鉴定报告。“被告，”他的声音从审判席上落下来，“这些照片你从哪里获得的？”张恒坐着。他的嘴唇张开了，发出一个短促的、不太完整的声音。“私、私家侦探……”他的声音在句尾微微上扬，像是在征求一个许可。法官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照片。“请提供侦探姓名和资质证明。”张恒的嘴唇再次张开。他发出了一个音节，像是某个名字的第一个字，但那个音节没有完整地形成词汇就已经消散了。他把嘴唇合上了。
方律师坐在旁边，低下头。他的手从桌面上移开，落在膝盖上，手指交叠，没有发出声音。
法官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一笔。笔尖和纸面接触的时间很短，大约两秒。然后他把笔放下了。林薇的目光停在那只手的动作上。她没有看张恒，也没有看方律师，只是看着法官在纸上写下的那一笔的轨迹，看着那根笔管在落笔之后被搁回笔槽。她知道那笔写的是什么。四个字。被告伪证。
陈果的手从桌面下伸过来，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陈果的手指比她的略短一些，指腹贴着她的手背，没有用力。林薇没有回握。她也没有把手抽开。她只是坐在那里，右手被陈果的手盖着，目光落在法庭前方。那面墙的正中央挂着一面国徽，金属质地的表面被灯光照得微微泛光，边缘的暗红色衬底肃穆而匀称。她看了很久。
张恒坐在被告席上没有动。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上下唇之间的那条线收得很紧，像一道被拧紧的螺丝。桌面之下，他的右手攥着那三张假照片中的一张复印件，手指收拢，指节泛白。纸页边缘被他反复握紧后已经起了几道褶皱，从光滑的纸面上凸起来，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他攥着那张纸，没有松手。
法官翻开下一份材料。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法庭里重新响起，短促而清晰。林薇把目光从国徽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自己面前那一片空白的区域。她的右手还停留在桌沿，陈果的手已经收回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指腹上那道旧刀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没有再动。
法庭里的光线没有变化。审判席上的灯还亮着，把那一排卷宗照得边缘清晰。方律师坐在张恒旁边，两手交叠在桌面上。他面前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已经合上了，金属夹扣挂在侧边上，没有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