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门比想象中更沉。木质的，深色漆面，推开的时候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林薇走进去的时候听到自己的鞋跟在地砖上发出短促的声响。原告席在左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陈果走在她前面半步，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包。她们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和地板之间没有发出声音。陈果把文件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取出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打开封面，放在桌上。
被告席在右侧。张恒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端正。方律师坐在他旁边，黑色西装，银色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个更大的文件夹，纸页边缘贴满了彩色的便签标签。张恒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固定的点位上，像是在数木纹的纹路。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敲桌面，只是搁在那里。
法官从侧门走进来。黑袍，灰色领口，步伐不快不慢。他在审判席上坐下来，敲了一下法槌。声音短而清脆，在法庭的空间里弹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离婚纠纷案，正式开庭。"
陈果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椅子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审判长，原告方呈交第一组证据。"她把浅蓝色文件夹里的材料抽出来，一份一份地递向书记员。第一份，万达酒店连续七次开房记录的打印件，日期从三个月前到上周，全部是晚间和周末。第二份，张恒公司账户向周雨萌名下的转账记录，八个月共十二笔，总额十二万六千元。第三份，差旅报销单的打印件，住宿地点填的"杭州出差"，但酒店地址在本市。她把那些纸页按顺序叠好，递过去的时候补了一句："审判长，我方通过合法渠道调取被告开房记录共计三次，与原告自行收集的证据相互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
法官接过材料，开始翻阅。法庭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林薇坐在原告席上，双手放在桌面上。她的目光落在法官的手指上——那双手正按着其中一张开房记录的打印件，指腹沿着日期的行缓缓移动。她看着那根手指停在了某一行上面，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移。
方律师站了起来。"审判长，"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的间距都一样，"这些转账是项目奖金，开房记录系工作出差住宿。我方当事人身为公司高管，接待客户属正常工作范畴。"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按在桌面上，说完之后重新坐下，把那副银色细框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陈果没有坐。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材料——一份合同名录的打印件，翻到某一页，然后举起那张纸。"请法庭注意，"她说，"转账同期周雨萌从未出现在任何项目组成员名单中。"她把纸页转向法官的方向，"且开房日期——三次周五晚、两次周六、一次周日晚、一次情人节。"她把那张时间轴图举起来，图上的日期被彩色标记笔圈了出来，每一个圆圈都落在周末和节假日的格子里。
法官的目光从时间轴图上移开，落在方律师身上。方律师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句子。
林薇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不快，椅子向后推了大约三厘米。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法庭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能被清晰地听到。"审判长，"她说，"我想补充一句。请问哪位员工和领导的工作会议，开在情人节晚上十点？"
方律师的嘴张开了，但是没有声音。他停在那里，嘴唇保持着一个半开的形状，大约持续了两秒，然后合上了。他低下头，手指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夹，像是在寻找某页纸上的某个答案，但翻了两页之后他停了下来——没有找到。
法官翻了一下手边的材料，然后抬头看了张恒一眼。张恒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落在桌面上，但嘴唇的颜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他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休庭十分钟。"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声音落下之后，法庭里开始有人站起来。书记员在整理纸页，旁听席上有人低声交谈。张恒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方律师侧过身低头跟他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林薇没有听清。她看到张恒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拒绝了一个提议。方律师又说了几句，张恒没有再次摇头，也没有点头。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还攥着桌沿的边角没有松开。
林薇从原告席上站起来。她站起来之后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手指在衣领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来。她走过原告席和被告席之间的通道时，经过张恒的座位旁边。她没有停下来，没有侧头，没有看他。她的步伐保持着一个均匀的速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只是经过了他身边——一秒，也许不到一秒。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向法庭出口的方向。走廊里的光线比法庭里亮一些，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
张恒还坐在被告席上。他攥着桌沿的手指松开了，但没有完全松开，指腹还贴着木头的边缘。他闻到了一种气味——洗衣液的味道，就是家里用的那个牌子，他每天穿衬衫的时候都能闻到。那个气味从他身边经过了大约半秒，然后随着她的离开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被法庭里的纸张和灰尘的混合气味重新覆盖了。
他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重新泛白。
走廊尽头，林薇站在墙边。陈果从后面跟上来，在她旁边站定。没有说话。她们并排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变成一片均匀的亮白。林薇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的指腹按在左手的手背上，那道旧刀疤暴露在光线下，纹路清晰。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握成了拳头。
十分钟后，法槌再次敲响的声音从法庭里传出来，穿过半开的门缝，在走廊里形成一个短促的回声。林薇松开拳头，把手放进口袋里，转身朝法庭的方向走回去。她的步伐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