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林薇正在削苹果，刀刃贴着果皮转了一圈，苹果皮断成两截落在砧板上。她把刀放下，擦了一下手指，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张恒的号码。只有两行："我们单独谈谈，就你我。老地方。"她看着那两行字，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继续削苹果。削完之后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端着碗走到客厅坐下，拿起手机，回复了一个字："好。"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开始吃碗里的苹果。苹果很脆，咬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
第二天下午，她推开咖啡馆的门。那家店在大学时期他们常去，店面不大，装修一直没有换过，木质桌面上覆盖着透明的软玻璃，边角已经泛黄。店里的人比记忆中的少，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女孩在打字，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看报纸。张恒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深色的液体——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水汽，咖啡的表面平静得像一面被遗忘的池塘。
林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接触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点饮料，只是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搭在桌面上。张恒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他的手指放在杯托旁边，指尖沿着杯托的边缘来回划了两下。"林薇，"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清了清嗓子，然后重新开口："我们别闹到法院了，对孩子不好。"
林薇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指从杯托边缘移到桌面上，停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张恒等了两秒，像是在等她的回应，但她没有开口。于是他拉开手边的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折叠过的A4纸，他把它展开，用手掌压平，然后推到桌面上。
"房子给你。"他说，"我不争了。存款一人一半，你拿大头也行。"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在那张纸上，笔尖朝向她的方向。"你签了，我们好聚好散。"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白纸黑字，抬头写着"离婚财产分割补充协议"，下面几行字列出了房子的地址、存款分割比例和一些简短的条款。格式比保险柜里那份简略一些，但核心内容没有变——房子归她，存款他让步，但整张纸从头到尾没有提到关于女儿的任何安排。她看完了，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张恒的脸上。
"房子给我，"她问，"女儿呢？"
张恒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一句准备好的话即将被说出来，但又在出口的瞬间被拦了回去。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的那张纸上，又移开，落在她左手边那面空白的墙壁上。"女儿……"他说，语速变慢了，像是每个字都要重新确认一遍发音，"跟着你我也放心。"
他的手在桌面下面。林薇看不到那双手，但她感觉到桌板传来的轻微震动——他的膝盖碰到了桌腿底部。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呼吸从正常变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又被他控制着压了回去。
林薇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边的肌肉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了。她低头从包里抽出十块钱放在桌上，纸币的边缘压在咖啡杯垫的一角上。"张恒，"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房子我本来就有资格分一半。女儿——你没资格要。"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被她往后推了一小步，椅腿和地面之间没有刮出声音。她拿起包，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形成一串有规律的节拍。
张恒坐在原处，没有站起来。纸还摊在桌面上，黑色签字笔放在纸边，笔帽还是盖着的。他看了一眼那支笔，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十块钱，然后伸手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端起来，凑到嘴边，放下来，没有喝。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桌面上那张纸的边角被照亮了一小条，折痕处的阴影在光线下显得比周围的纸面更深一些。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折成四折，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小周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两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更短的，又删掉了。光标继续在空白的输入栏里闪烁，像一盏没有灯罩的灯在黑暗里不停地开合。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大约十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
服务员走过来收走了那杯凉透的咖啡，杯底在托盘上放稳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张恒抬起头，看向窗外。林薇已经走到街角了。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被拉长，在灰色的路面上铺开一道深色的剪影。她走到拐角处没有停，没有侧头，没有减慢步伐。然后她转过弯，从窗框里消失了。他坐在窗边，看着她消失的那个位置，依然没有站起来。风从门口吹进来，把桌面上那张十块钱吹动了一下——边角微微翘起，又落回桌面。他伸手把那张钱拿起来，折好，和那张协议一起放进了同一个口袋。口袋鼓起来一小块，像一个已经被吃掉但还没有消化干净的东西。
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放，一首很久以前的流行歌，歌词模糊，旋律轻柔。张恒坐在那里，直到那首歌放完，才站起来，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一些，但并没有在门口停下来。走到人行道上的时候风迎面吹来，他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拉了拉。然后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了。和那个街角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