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立案大厅的人比想象中多。林薇和陈果走到柜台前面的时候,前面还排着三个人。陈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边角被她的拇指按出一道微微的弧形。"起诉状、调查令申请书、证据目录,都在这里了。"陈果低声说,"一会儿递进去的时候你签字就行,其他的我来沟通。"林薇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排蓝色的文件夹上,工作人员正在把一份材料录入系统,键盘声均匀而稳定。
轮到她们的时候,陈果把那沓文件递进窗口。"离婚诉讼立案,附带调查令申请。"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在几页纸上盖了章,然后把回执单从窗口推出来。陈果接过来看了一眼,递了一张给林薇。"调查令下来就能调酒店监控和开房记录了。"她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林薇也把她那张折好放进了包里。
走出立案大厅之后,走廊里有一排长椅,浅灰色的金属框架,椅面是深蓝色的塑料。林薇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陈果去接电话了,站在走廊另一头,背对着她,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走廊里的光线从两侧的窗户透进来,不算亮,也不算暗,正好够她看清膝盖上那部手机的屏幕。她解锁,又锁屏,又解锁。屏幕上的时间在变,但她的眼睛没有真的在读数。她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等待着什么。
系统光屏出现了。从视野左下角滑入,停在半空中——冷蓝色,边沿平滑,像一块被悬空放置的玻璃。"诉讼阶段补偿激活——提供'最佳法律条款索引'(婚姻法第47条、民法典第1092条、财产保全适用指引)。"她看着那些条文编号在光屏上缓缓滚动,像一份被无声翻动的目录。然后第二行字出现了,字体和上一行一样大,但是颜色稍微浅了一点。"代价扣除中……已删除:'张恒送她的第一束花'。"
林薇的手指停在手机侧边上。第一束花。她记得收到过花,在很久以前。她记得花被递到手里的时候包装纸的触感——那种透明的塑料纸,用胶带缠在花茎上。她记得当时自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试图回忆那束花是什么颜色的。她闭上眼睛。红色?也许是红色。但不确定。可能是粉色的,可能是白色的,也可能是混在一起的。她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色块,像被水浸过的水彩画,轮廓和边界都消失了。她想起了一个画面:花被放在桌上,大概是在某个餐厅。她记得桌布是白色的,或者浅色的。但是她记不起桌布上的花是什么花,也记不起旁边坐着谁。那个画面正在像退潮一样从她的脑海里往外撤。
陈果挂了电话走回来。"想什么呢?"她站在长椅前面,低头看着林薇。"没事。"林薇睁开眼睛,把手机放回包里,"走吧。"
陈果把她拉到走廊侧面,靠近饮水机的地方。"调查令下来之后,酒店那边必须配合。你那些录音和转账记录,我帮你分成三类提交——感情破裂证据、财产转移证据、伪证反制证据。"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一些,但是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好。"林薇说。
她们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陈果走在前面半步。林薇的步伐和平时一样,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不快不慢。走廊尽头的门已经可以看到了——玻璃门,磨砂的,外面的光透进来变成一片柔和的亮白色。
推开法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和走廊里的白炽灯是不同的颜色。阳光是偏暖的,照在台阶上把每一级都镀上一层均匀的浅金色。台阶两侧种着花坛,月季开得正盛——深红色的,和旁边浅粉色的品种交织在一起,花瓣边缘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一层薄薄的釉。
林薇在台阶顶端停了一步。她低头看着那些花。深红色的月季。她盯着它们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某个模糊的印象,但是那个印象始终没有清晰起来。陈果走下两级台阶之后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没什么。"林薇说,"走吧。"她没有再看那些花,走下台阶。一步接一步,鞋跟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回头。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花坛里月季的叶片吹得微微颤动,深红色的花瓣在风中晃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她一直走到人行道上才把目光从前面收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什么也没有。
到家之后她走进书房,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些旧东西:大学时期的笔记本、几封没有拆封的信、一个扁平的纸盒。她把纸盒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干枯的花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颜色已经从原来的色调褪成了浅褐色,边缘卷曲,一碰就会碎。她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试图从它们残余的形状里辨认出原来的样子。太大。她完全不记得花瓣的名字。
她合上盖子,把纸盒放回抽屉最里面。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像合上一本已经很久没有被翻开的书。她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面。镜子里的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头发已经有些松了,碎发落在耳边。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不重要了。花而已。"声音在房间里散开,没有回声。
她转身走出书房,经过走廊时看到窗外的阳光还在,把窗台上的灰尘照成一排模糊的白色线条。她走过那些线条,没有停下。厨房的水壶正在加热,蒸汽从壶嘴冒出来,顶起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走过去,拿起水壶,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水流撞击陶瓷底面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五秒。她放下水壶,握着那杯热水,站在厨房里。水杯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暖的。她看着杯口升起的白色蒸汽,等它慢慢变淡。喝完水之后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然后她走出厨房,回到书房。抽屉还是关着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删掉了,不是从抽屉里删掉的,是从另一个地方。她站在书桌前面,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桌面,然后松开。她低头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旧刀疤还在,灰尘消失了。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