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调解室的门是浅灰色的,门把手是黄铜色,被无数只手摸过之后留下一层温润的光泽。林薇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张恒已经坐在里面了。他坐在长桌的左侧,旁边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方律师,本市知名的离婚案律师,据说打过上百场官司,经手的案件涉及财产总额过亿。林薇在进门之前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但是查过他的资料,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方志远 离婚 律师"之后跳出来好几页报道,配图上的他都是同一副表情——推眼镜,微笑,对着镜头展示某种笃定的从容。
现在那张脸正对着她。方律师坐在长桌左侧,面前的台面上摊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手指从文件夹的边沿上滑过,像是在确认纸张的边界。张恒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但是领带没有系,衬衫的下摆从西装裤的腰线里挣脱出来一点,他没有去整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食指,中指,无名指,食指,中指,无名指,节奏不均匀,像在打一道没有谱子的节拍。
"林女士。"方律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用词准确,像是事先在脑子里拟好了每一个音节。"根据我方当事人的陈述,你们之间的感情已经破裂。这一点你应该也承认了。"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面上,又移回来。"我方愿意支付五十万元补偿费,双方协议离婚,财产各自保留。"他把一份协议书从桌面推过来,纸页碰到她面前的位置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协议书的封面。白纸黑字,《自愿离婚协议书》,右下方有一行注明了日期,日期栏是空的。她翻开第一页,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房产归属、存款分割、抚养权安排、精神损害赔偿放弃条款。那些条款和保险柜里拍到的那份草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在"乙方分得存款40%"后面加了一行补充说明:不涉及其他共同财产的追溯。她看到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协议书合上了。
方律师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林女士,五十万是很有诚意的数字了。不是每个离婚案都能走到这一步。你好好考虑一下——协议离婚比诉讼省时间,省精力,对孩子也更好。"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伸进自己身边的包里——一个深灰色的帆布包,拉链打开的时候听不到声音。她从包的最里层抽出一张纸,对折过的A4纸,边缘有些卷曲。她把它展开,放在桌面上,然后推过去。
方律师低下头。那张纸是一张复印件,万达酒店的小票,日期、房号、金额每一个栏位都印得清清楚楚,698元,大床房,入住时间写着当天的日期。方律师接过去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小票上停留了大约三秒。林薇看到他的眉毛动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变化,像一根线被扯紧了一点点,然后立刻松开。
他把小票扣在桌面上,手掌压着纸面,像压住一张被风吹动的牌。"林女士,这张小票说明不了什么。"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但林薇看到他的拇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和他翻文件夹时的节奏不一样。
"方律师,您说'财产各自保留'。"她打断了他。她把目光从方律师脸上移到张恒脸上——那三根手指还在敲桌面,但是敲到第二下的时候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是一只机械臂忽然被切断了电源。她继续说:"那套房子的过户申请,您知道吗?"
方律师转头看向张恒。他转头的动作不快,但他看向张恒的目光里有一种林薇能辨认出来的东西——那种需要信息但信息还没有到位时的短暂空白。张恒的手指完全停住了。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已经从桌面上放下来了,落回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口袋里捏住了什么东西。
调解员坐在长桌的顶端,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面前摊着一本记录本,笔夹在指间。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三人,然后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清晰可闻。
方律师收回了目光。他把那页小票翻过来,背面朝上,重新放回了桌面上。"林女士,"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调整音量的旋钮,"关于房产的情况——"他的话被调解员打断了。调解员抬起头,目光从方律师移到林薇,然后又落回记录本。
"林女士,五十万的方案你接受吗?"
林薇靠回椅背。椅背是硬的,靠上去的时候肩胛骨贴到一块平整的塑料表面。她的双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向前伸,像是刚放下某样东西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来。"不接受。"她说,"我要的不是钱,是公正。"
张恒咬着后槽牙。林薇能看到他下颌角那里的肌肉鼓起了一条细长的线,像一根在皮肤下面拉紧的橡皮筋。方律师的脚从桌下伸过去,在张恒的鞋面上碰了一下——那个动作被桌布遮住了,但她从桌面传来的轻微震动里感觉到了。张恒没有开口。
林薇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没有刮到地面,她把它往后推了大约半步,然后拿起桌上的包。"第一次调解到此为止吧。"她说。她向调解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门在她面前打开,走廊的灯光比调解室里亮一些,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把走廊的地砖照成一片均匀的浅灰色。
她走出去大约五步之后,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林薇。"张恒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她的脚停在走廊地砖的接缝处,鞋尖正好压在那道缝上。"你再想想——五十万不少了。"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被墙壁吸收了大部分,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外的光从磨砂玻璃上透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她伸手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已经推开了一半,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她侧过头,朝门缝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到张恒还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捏着那串钥匙。钥匙尖扎进掌心,他的手型像是握住了一样东西但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面看着她,那个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像是手里握着一样东西忽然不确定那是什么了。
林薇转回头,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框的橡胶封条和门边碰撞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她没有再回头。阳光照在她的肩膀上,把她背包的一侧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