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栅栏门还没开。林薇站在门口，比平时早到了大约半小时。其他家长还没有来，只有她一个人，面前是一排明黄色的栅栏，栅栏后面是空荡荡的操场，滑梯和秋千上挂着早晨的露水，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教学楼入口处那扇紧闭的玻璃门上。门里面有一道走廊，走廊尽头就是女儿教室的门口。她可以数出走廊地砖的块数，因为她每天早上都在那里站过，目送女儿背着小书包走进去，在走廊尽头回一次头，挥一次手。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教学楼的门开了，王老师从里面走出来。她看到林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林薇妈妈？今天怎么这么早？"她走到栅栏边，隔着栏杆看着林薇，目光里带着点疑问。林薇从口袋里抽出手，隔着栅栏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串身份证号。"下周一我要处理一些事情，可能没办法准时接她。如果我不在，会有一个叫陈果的阿姨来接她，这是她的电话和身份证复印件。"王老师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遍。"好，但需要您亲自确认才行。"她的目光从纸条上抬起来，又落到林薇脸上，"您到时候会给我打电话吧？"林薇点头。"会。我会提前给您打电话。"王老师把纸条折好放进衣兜里，又看了林薇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又换了一个更安全的问题："孩子知道吗？"林薇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会告诉她。"
王老师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教学楼。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薇还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扇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轮廓模糊，被晨光切割成几块深浅不一的灰色。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家很安静。张恒不在，女儿也不在。她走进女儿的房间，拉开衣柜最上层的那扇柜门。柜子里堆着一些不常用的东西——换季的被子、旧枕套、几个收纳袋。她把那些东西拨开，从柜子底部拉出一个粉色的儿童行李箱。箱子不大，比她女儿的身高短一截，轮子上还沾着去年去海边的时候粘上的细沙。她拉开拉链，把行李箱平放在地板上，然后走到女儿的床边，从枕头旁边拿起那条小毯子。毯子是浅粉色的，边角已经被洗得微微发白，折叠处有一圈淡黄色的痕迹——那是女儿每天抱着它流口水留下的。她把它叠好放进箱子，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两套睡衣、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备用的袜子，依次叠好码进去。最后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绘本——封面画着一个小女孩和一只猫站在草地上的背影。她把那本绘本放在衣服的最上面，停顿了一下，又拿起来翻到中间某一页，确认没有折痕，然后合上放回去。拉链拉上，锁扣合拢的咔嗒声干净利落。
她拎起行李箱掂了掂，比想象中轻一些。然后她把箱子放回衣柜最深处，推到那堆被子和收纳袋后面，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柜门关上之后，她蹲在那里，手还搭在柜门把手上。
书房里的电脑已经打开了。她点开一个命名为"抚养权"的文件夹，里面按时间顺序排着几个子文件夹：出差记录、酒后行为记录、情绪失控事件。她从第一个开始点开。
出差记录是张恒这一年来的行程安排，从公司邮箱里导出来的，行程单上标注了出差地点和天数。她把它们整理成一个表格，在最下面加了一行求和："过去十二个月，平均每月出差15天。"——那是一年里有接近一半的时间不在家。她看了那行数字几秒，然后继续打开第二个文件夹。
酒后行为记录是她自己记的，从去年夏天开始。她在备忘录里陆陆续续地记录了一些日期和场景："8月7日，饭局回来，拖鞋穿反了，在玄关摔了一跤，额头碰了鞋柜角。""10月12日，喝完酒回来开了视频会议，声音太大，女儿被吓醒了。"她数了数，十二个月里，平均每周至少三次醉酒。她把那些记录也贴进表格里，在"频率"一栏填了"每周≥3次"。
第三个文件夹里只有四个文件。三次砸东西的记录和一次摔门的录音。砸东西的记录来自隔壁邻居的微信消息："你家是不是吵架了？刚才咚的一声，墙都震了。"她保存了那次邻居发来的消息截图，以及她自己后来在走廊里拍到的墙角瓷砖裂缝——那一块是被重物撞击过的，当时她没问是什么。摔门的录音是上个月录到的，张恒加班到很晚回来，在客厅踢翻了垃圾桶，然后摔了卧室门。录音文件的声音不大，但"砰"的一声很清晰。她把录音片段也拖进表格的附件栏里，在旁边备注了时间。
她把这三份资料整理成一个文档，保存，然后发给陈果。过了大约五分钟，陈果回了消息："够了。光酗酒这条就足够影响抚养权评估。你还有别的吗？"林薇打字："还有一条摔门的录音。""那更够。"陈果又补了一句，"你不用再查了。剩下的事交给我。"
林薇没有立刻回。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剩下的事交给我"，然后把电脑合上。书房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书桌的边沿上，把键盘的一半照得发亮。她站起来，走回女儿的房间，重新打开那扇柜门。行李箱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靠在柜壁内侧。她蹲下来，把行李箱往外拉了拉，看到绘本的一角从箱盖的缝隙里露出来——画着那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站在一条弯曲的小路上。她伸手把那本书往里推了推，直到封面完全藏进箱子里。然后她准备关上柜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解锁。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三个字："加油吧。"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发信人的号码她几乎能背出来了——7219。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是男是女，为什么在第一个晚上发来那条"林女士，有些事你该知道了"。但此时此刻，这三个字比任何一段完整的解释都更让她觉得踏实。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重新面对那扇柜门。"宝贝，"她说，声音很低，"妈妈很快来接你。"然后她关上柜门，站起来，手指从柜门把手上滑过，没有停留。她走出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长长的金色条纹。她沿着那道光走过去，没有回头看。但她记得那个行李箱的位置，记得绘本的封面，记得小毯子叠好的样子——那些东西还在那里，在衣柜最深处，等着被重新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