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出来，一件一件地落在床单上。林薇站在衣柜前面，伸手拨过一排衣架，把几件连衣裙从衣架上扯下来，扔在床上。然后她又把其中一件叠好，抚平领口的褶皱，放回衣柜里，又伸手拉出另一条裙子，重新摊开，再叠起来。她的动作没有规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整个人像一台被同时按下加速和减速的按钮的机器。张恒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低头看着床脚那堆乱糟糟的衣服。
"你在干什么？"他问。
林薇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比平时短促一些。"我找不到那条蓝裙子了。"她说。右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拇指指甲掐进食指指腹那道旧刀疤的位置。皮肤被指甲压下去的那一瞬间，疼得她眼眶真的红了。
张恒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床上的衣服堆。"哪条蓝裙子？""去年冬天你给我买的那条。"她把声音压得有点低，像是刚哭过又不愿意承认。张恒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的不耐烦被一层薄薄的困惑盖住了。"再找找。不是在那吗？"他伸手指了指衣柜最右侧挂着的一条深蓝色长裙。林薇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条裙子拿下来，握在手里。她没有穿，只是握着，手指在布料上揉了两下。
"我脑子很乱。"她说。"看出来了。"张恒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声穿过走廊，消失在客厅的方向。林薇还握着那条裙子。她的拇指从旧刀疤上移开，伤疤旁边留下一圈浅红色的压痕。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揉。然后她把裙子放回衣柜，关上了门，把床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理好叠平，放回原位——整个过程用了大约三分钟。
早餐桌上，牛奶杯是满的。张恒刚坐下，拿起筷子准备夹煎蛋。林薇的手伸过去拿杯子的时候，手臂"不小心"碰了一下杯沿。牛奶杯倒了。白色的液体漫过桌面，淌过盘子边沿，滴到桌布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扯抹布，手指在碰到抹布的时候还在抖。"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擦一边说。张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煎蛋还夹在上面没放下来。"你到底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不是生气，是一种被反复打断之后积累起来的烦躁。
"没睡好。"林薇把抹布按在桌面上，又拿起来，又按下去。"最近老是做噩梦。"她用抹布把牛奶从桌布上吸掉，动作做得用力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张恒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他把煎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手机刷了几下。林薇也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面包，但没有咬，只是夹着，看着桌布上那块被牛奶浸湿的深色痕迹。那块痕迹正在变浅，边缘的湿印慢慢往四周扩散，渗进布料的纤维里。
客厅的沙发上有两个人。张恒坐在沙发左端，手机贴在眼前，拇指上下滑动。林薇坐在沙发右端，但没有安稳地坐着。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关上。又走了两步，拉开茶几最下面的抽屉，翻了翻里面的说明书和遥控器，关上。又走了两步，拉开沙发旁边的边柜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旧笔记本和圆珠笔，关上。然后她又回到茶几旁边，把刚才关上的抽屉重新拉开，用手拨弄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再关上。她做完这一套动作之后，张恒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来。"你能不能坐下来？"
"嗯。"她立刻坐了下来。屁股落在沙发垫上的动作太过干脆，反而显得不自然。她用手绞着衣角，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是早间新闻，天气主播正在指着地图上一个低压气旋。张恒看了她几秒，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他的拇指停了下来，点了一下屏幕上某个地方，然后他把手机拿起来，往阳台的方向走了两步。
推拉门被拉开了一道缝。张恒没有把门完全关上，留了一条大约五厘米宽的缝隙。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手机贴在耳边。风吹进来，带着早晨室外清冷的空气。林薇坐在沙发上，身体没有动，但她的耳朵张开了——"小周，嗯……周一的事你那边准备好了？……好，就按之前商量的。"
通话的时间很短。她听到的只有这几句。张恒挂断电话之后又站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拉开门走进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走回沙发坐下的姿态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坐下来的位置比刚才离她近了一些。他靠过来，手抬起来，掌心落在她头顶，像安抚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孩子。"你别胡思乱想了。"他说，"我最近是忙，忙完这阵就好。"林薇低着头，抱枕抵在胸口。"嗯。"她说。
但她的另一只手，攥在抱枕后面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下了手机上的计时器。秒表从零开始跳动，精确到千分位，红色的数字在一秒一秒地递增。她看着那些数字在暗处无声地翻动，皮肤贴着的手机壳微微发热。
张恒进了浴室之后，水声很快响起来。林薇还坐在沙发上，抱枕已经被她搁到了一边。她从抱枕后面拿出手机，屏幕亮着，计时器的数字停留在04:03.27。她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行字："10:23-10:27，4分钟。"打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她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被水冲刷过的画布——所有刚才涂上去的颜色都褪掉了，只剩下底层的冷白。
"4分钟，"她轻声说，"够交代很多事情了。"水声还在浴室里持续，磨砂玻璃门后面是张恒模糊的身影，水汽沿着门框的缝隙渗出来，带着沐浴露的植物香气。林薇坐在那里，背脊紧贴沙发靠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上面——茶叶沉在杯底，像一个人在水底。她看了一会儿那杯茶，然后站起来，把茶杯端进厨房，将冷掉的茶水倒进水池里，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架子上。水流从她指尖经过的时候她感觉到水温已经变凉了。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把双手撑在台面边缘，微微低下头，像是在等什么。窗外的光线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切得很清楚。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她听着那个声音，没有抬头。
